不动火轮一动不动

作者：森田季节

第一卷 Prologue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Nanase1

翻译：Nanase1

心灵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将我与你联系在一起

将我与死去的人们，

将我与脚下浑圆的星球联系在一起

或者

将我与神明联系在一起

－－－－－－－－－－－－

山间的秋天似乎总要早到一步，山风之中已经满是凉意。早晨的风将她唤醒时，已隐约能听见修行僧们喝叫呼喊的声音。

走出土制的破烂屋子，她简单打点过装束。外表不过十五六岁，唤作少女也不会被以为奇怪。

东大寺领播磨国垂水庄一如其「垂水」之名，境内多是瀑布。倾斜地势造出几处小小的山崖，崖上渗出的泉水化作瀑布。山谷交间，地貌复杂，无数僧侣置身其间，故而又被唤作「千坊谷」。半僧半俗的村人在山边生息，敬供山中的和尚，她也是这样的村人之一。沿着山道走上不久，终于看见一处小小的瀑流。水流飞泻而下，将四周的岩石冲刷成小舟的模样，所以这处瀑布又被叫做舟之瀑。

一尊石造的不动明王像安置在这瀑流下方，溅起的水花向四周飞舞，沾湿了洁白的菊花花瓣。

「今天也请您多多保佑各位僧人。」

向石像合十祈祷过后，她提起木桶，如往日一般开始打扫。现在的温度尚且教人舒心，不过到了冬天，泉水就会变得冰凉刺骨。她先拾起聚集在静水中漂浮的木屑，然后用布料细致擦拭石像的身体。「不动尊菩萨，您感觉如何？」

她听见不动明王的回应。——啊啊，感觉不错。

没错，虽然没有一人相信，但她确实能感受到菩萨的回应。就连和尚们也对此一笑而过，那只是他们修行尚浅罢了。听见神佛的声音并非什么稀罕的事。

——你到这里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忽然，唯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实在抱歉，但确实如您所言。我有亲戚在摄津国（注1：日本古代令制国之一，属京畿地区。地处现大阪附近，堺市以北，神户以东区域）的广田神社做神人（注2：神社中负责辅助处理事务和打杂的下级神职），说在那边为我找到了一户好人家。那是在东边很远的地方，恐怕再不能见到舟之瀑的不动尊菩萨了。」

——原来如此。这下就有些清冷了呀，实在是……

少女摇摇头，脸上浮现出苦笑。

「虽说如此，像我这般，不过数十年就飘散离去的生命，本就不能长久地侍奉菩萨呀。」

——何出此言。即便身体死去，心灵却是永久不灭的。

恍惚间，她听见不动明王清晰地说道。片刻之后，又补上一句：

——那时候，我们再会吧。

少女仍旧注视着那尊石像，这一句却终究没有传入她耳中。悄然无声间，只有蜻蜓飞过水面。

离去的那日清晨，正越过山顶的小道时，少女突然感到脚下一阵摇晃。不假片刻，她就发现这是大地在震动。惊愕之间，不自觉地望向供有不动明王像的那座瀑布的方向。远远便看见那里浮现出一道犹如巨蛇般的身影。

此后便传闻，在千坊谷的瀑布中有龙现身。

第一卷 第一部 不动火轮动弹不得①

1

「我不是从爸爸肚子里生出来的吧？」

十一岁时，我第一次这样问了爸爸。他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怎么可能呢，傻瓜——笑着糊弄过去。可那之后，他的一言一行都变得有些拘谨。「我是谁的孩子」明明是每个小孩都会问自己父母的问题呀。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接着，爸爸反问我说。我刚才的发问似乎教他大吃一惊。

「学校课上正在教这些，我才想起来，我对自己是怎么出生的一点了解都没有，要是不是妈妈，而是爸爸把我生下来的，该怎么办呀。」

「爸爸可是亲自在区役所领到小夜的哦，那时候你还待在『摇篮』(Cradle)里——那真是好大的试管呀。你是爸爸不可取代的孩子，当然不会因为你不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就不爱小夜了。」

他理所应当否定了我的疑虑，但我是个坏小孩，所以才没法全盘接受爸爸的话——

『怎么了？一直在发呆。』（注：此处使用引号与上文中同父亲对话时使用的引号不同）

同班的贵子握起我的手，我这才回过神来。课间时间只剩一半，恍惚之间五分钟就过去了。

『就是，我一直在想上一节课的内容。』

『啊啊，你说那个呀。真的好恐怖，感染了HRV居然会变成那样滑滑弹弹的果冻。』

那天课上，我们学习了HRV的相关内容。照老师的说法，第一位HRV（Human Reconstruct Virus）感染者被发现是在2100年前后。直译成日语，就是『人类重组病毒』的意思。这种病毒在自然界中安全无害，但一旦进入人体，之后再传染与他人时就会表现出猛烈的毒性，依据上一位宿主的遗传信息改造现宿主的身体。当然，人类不会因此变身他人，而是中途就会变成猎奇又弹滑的果冻状物体死掉。最终结果是细胞遭到破坏，身体机能彻底崩溃。

长久以来，这种病毒似乎都隐藏在喜马拉雅山的万年积雪中，在冰雪消融后大量繁殖，传入人世。人们终于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时，几乎世界上所有水源都带上了病毒。构成人体的百分之七十的水分中也潜藏着它们的身影。

「可只在一种特殊情况下，HRV会传染与他人，引发不治之症。」

说到这里时，老师满脸严肃，仿佛接下来要讲的，是某位同学离世的噩耗：

「大家可能不知道，当然，就是因为你们不知道才特意设置这堂课……性行为——性交会传染HRV。」

我们桌上的电子屏幕同时放出影像，上边展示的内容好像某种搞笑桥段，我听见有些男生笑出了声。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传染方式不仅限于异性，同性之间也会发生感染。过去人们就是通过视频里这样的行为制造后代的。与现在的想法大相径庭，那时认为孩子从腹中诞下才合乎自然，试管婴儿则被视为禁忌。」

那堂课的内容对我造成很大冲击，下课过去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恍然出神的状态，贵子发现了我的异状。

『很吓人吧，性交。还好没人会想冒着去死的风险做那种事。我也好想快点长到十八岁，那样就能在区役所领到自己的小孩啦。』

她的裙子翩然飘舞，贵子怀抱着空气。或许她正想象那之中是她未来的孩子。

『但独身养育小孩可不容易。经济上也是个问题。』

老实说，对那么遥远将来的事我毫无概念，上边这话也只是拿看电视学到的东西现学现卖而已。

『我想高中毕业就工作，自己带孩子。和别人一起的话总感觉心里不太舒服。这几年不是年年都有几起情侣性交殉情的新闻，一直单身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贵子真成熟呀。』

我根本无法想象将来的自己，只知道年轻人要带孩子会是件很辛苦的事，才对她发自内心感到敬佩。我尚不能为自己的现状感到满足，更别说去养育后代了。

『在小型试管里诞生，小小的，小小的婴儿。他的身体慢慢长大，移住到『摇篮』里，最后离开『摇篮』，发出一声哭啼，成为我的孩子——啊，想想就激动得受不了。』

贵子沉浸在养育后代的幻想中忘乎所以，她激烈的意识传入我的脑中。

『不过，反正都是在役所领到的，就算不是自己的孩子也无所谓吧？』

『你这么说，就是事先假定自己会拿到别人的孩子了，那样也很奇怪呀？总不可能要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才安心吧。』

『我是觉得，对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不会更有爱意吗。』

听见我的话，贵子哈哈笑出声：

『你说【亲体出产法】？那全是胡扯。我不否认有人想要经历产痛，但那之前还得顶着大肚子生活好几个月。这段时间里不得不忍受社会的指指点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吗。而且出产真的很痛哦，昏过去还算运气好，一个不好就死掉了，行不通的。不管性交还是生小孩，都不能把自己命丢掉了。人类怎么能做那样野蛮的行为。』

我听着贵子的话，一边玩手指。不知该怎么反驳她。

『聊着就快上课了。小夜，今天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车站？班委工作的安排还没定下来呢。』

『抱歉，我有点事要去区役所，还要去超市买东西。』

那天我绕路去了区役所和超市。区役所的工作人员虽然说话亲切，办事却慢得教人难以忍受。我等了好长时间，到后来简直想一走了之。不过核查数据罢了，几秒钟的事情也要反复确认好几次，还要求有亲笔签字的文件，听说是因为电子信息有被全盘复制的风险。就够就是在相同工作量上浪费更多时间。区役所一楼设有图书馆。因为觉得HRV不可能只有性传播一条路径，我在那儿查找了一些资料，果然发现性以外的传播方法还有好几种，比如血液传播。也即如果偶然间感染者的血液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也是出局。这下解开了一个谜题。不过，既然是疾病，就不能开发相应的疫苗吗？除非制造出来会有什么不利之处——那倒不至于。

在超市买东西遇上了些麻烦。我想买一把小刀，说是工作用的，但没有监护人的许可还是没法弄到手。最后我买下一把大号扳手，勉强凑合。

「我回家了——」

「欢迎回来，小夜。」

回到家时，爸爸正坐在书桌前处理文件。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在家工作的日子。

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哪家公司会强制办事员到社办公。原因之一是有不少人在工作之余，还要独立养育孩子。电子信息传递的安全性提高后，在家处理公司的内部事务也成为可能。不如说考虑到在通勤途中遭遇事故的情况，提倡居家办公的公司反而在多数。在公司从白天干到晚上早就落后潮流。有的家庭一个大人就要带三四个小孩，早出晚归会带来相当的麻烦。

我家的情况也是如此。每两天里有一天，爸爸都在家工作，把完成的任务发送给公司。往日在家他会为我准备料理，让我高兴一番，今天却不同往常。看也知道，他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证明他心情烦躁，这时必定动辄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向我发怒。真不想偏偏这种时候待在家里。

我想急忙退入自己的房间，可惜敌人反应更快：

「小夜，你不会又要开始玩游戏吧？」

「不……」

「学完了再玩。最近你一有空就玩游戏。现在的小夜，与其说在玩游戏，更像在被游戏玩。」

又开始啦，翻来覆去就会「被游戏玩」一句。

「但是，爸爸年轻时也经常玩游戏吧？你的房间里边不是放着好多游戏光碟吗。」

为什么明明不是碟状——实际上更像棒状——却还要叫做「光碟」呢，我思考着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大约是一种怀旧的说法吧。

「你进去了？」爸爸的表情比起愤怒更近乎困惑。「你可不能在那里胡闹哦，有好多资料都没有上传服务器，弄坏就麻烦了。」

「诶，初恋情人的备份也在里边吗。」

我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不准用这种口气和爸爸说话！」

装作没听见他的怒骂声，我躲进了自己房间的堡垒里。锁上门，把自己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接着，心不在焉地玩了会儿游戏。

「现在该洗澡了。」今天的晚饭也是爸爸亲手做的。吃过晚饭一个小时后，便听见他叫我的声音。

浴室里，我注视着爸爸膨胀松弛的肚子。三十七岁中年人的肚子放在小学五年级学生的眼里简直惨不忍睹。虽然我不想握他那双油腻的手，但洗澡期间还能勉强忍耐。

『哎，爸爸。你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叫小夜呢？』

看着嵌入墙壁的时钟，我问他。现在是7月7日晚8点45分。九点之前他就会走出浴室吧，那之后我还得再推敲推敲自己的计划。只有一个人静下心来才能有效思考。这样想着，我差点听漏了他的话。

『和女儿说还有些不好意思，小夜是我初恋的人的名字。』

啊啊，我猜也是。饶了我吧。

『哼……那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啊，她真的是个好女人。小夜要是也能像她那样长大就好了。』

『这么说，我也不能整天玩游戏。还要学着和人谈恋爱吗。』

他面露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爸爸，明天开始，我要自己一个人洗澡。』

「也对。爸爸也该明白，你早就不是小孩了。」他脸上又显出一丝寂寞的神色，旋即又被柔和取代。在他眼里，我逐渐长大的样子，一定正慢慢和往日恋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吧。

今天必须早点睡，尽量赶在十一点以前。神明会保佑我度过今天，而要是有什么事情——尽管我也不愿设想——一定会在今天之内发生。我在纸条上写下一串文字：「希望今天一切平安」，把它捆在房间里装饰着的仿造的小小竹枝上。今天正是七夕节。

越是祈求不要到来，预感便越会成真。所谓命运就是如此。

那天被窝里似乎比往日要来得冰凉，我翻来覆去难以成眠，最后睡得也浅。

什么响动把我从睡眠中唤醒。我隐约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正在步步靠近。按耐下睁开眼睛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机。紊乱的喘息声越发近了，身上的被子也被移开。夜晚寂静，一切细微的声音在耳中响彻。厨房冰箱的声音、家外边沟渠的水流声、深夜中大学生的谈笑声——仿佛要将那些声音全部盖住，喘息声越发大了起来。他一定已经极力压抑声响，只是瞒不过我的耳朵。

然后，有什么东西触碰了我的胸部。反胃与恐怖混杂在一起，我把升到喉口的尖叫声硬咽回去。现在还不行，还不是时候。必须忍住。他把手伸向了我的睡衣纽扣——时机到了。

我抓起压在屁股下面的扳手，瞄准大概是他头的位置挥了下去。好像打歪了一点，对方却因此停下了动作。

「爸爸。原来，我是奴隶呀。」

白天，我去区役所查过了爸爸的户籍。上面有一行文字记录：

家庭构成 腹子 一名

「说什么奴隶……爸爸可是真心爱你的。」

他试图转移话题，却没有否认。他知道，我已经无数次看见他松弛的腹部，而再怎样中年发福，肚子也不会松垮成那副模样。那是因为他生下了我。经历过生产，他的腹部皮肤失去弹性，还略微变黑了。

「你说爱我？那才不是爱。」我大声道。「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可爱的孩子，在国家那里领一个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刻意选了这条唯一被法律承认的路径，让我成为性交适用的对象？」

学校的老师这样说。

——现代也有出产的情况。

将自己的精子或卵子与别人的卵子或精子结合，再经过手术植入胎内，在自己的肚子里养育胎儿。通过这种方法，在现代也能建立「真正的」亲子关系。法律将这种腹中生产的后代称为【腹子】；相对的，从摇篮中出生的后代就是【机子】。意即从腹中诞生的孩子和从机械装置中诞生的孩子。

为什么需要专门设置法律承认腹子的合理性呢？人体生产伴有剧烈疼痛，一个不好亲代还会直接死亡。但不可否认，确实有人认为只有从自己腹中诞下的孩子才是自己的后代。【亲体出产法】的设立，也是为了维护这部分人的人权——至少本意如此。

人们私底下把【亲体出产法】承认的后代叫做「奴隶」。

在HRV支配的世界中，性爱与死亡是同义词。

却有唯一的例外——有一种方法可以绕开死亡。

只要遗传信息足够相近——相近到亲子级别，HRV篡改遗传信息的能力就难以作用。HRV试图将自己宿主的遗传信息改造成上一位宿主的模样，由此，当遗传信息本就近似时，不再有改造的必要，便不会发挥机能。虽然背后的机制尚不明了，但实际情况已经证明了这点。

于是，想亲历性爱的人就会生产腹子。场面上，孩子也有申诉遭遇虐待的权利，但那不过装点门面，实际根本排不上用场。说到底，我们小孩本不过是父母的所有物。单亲家庭中的独生子，别无其他经济来源的情况下，果真能将自己的父母告上法庭吗。

亲体出产尚且流行的年代，父母虐待子女的案例更是一年比一年多，即便被视作社会问题，最终也没能得到根治。若是强行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抽离，也意味着他们将置身于经济上完全孤立无援的地位。这样一来必须建立专门的设施用以管理救助这部分儿童。使十个二十个小孩长大成人已经是不小的经济负担，何况人数远多于此。此外还需要与试图领回孩子的父母进行交涉，又是一笔人力支出。无论国家或地方自治团体，还是国民都无法承担这样的成本。因此虐待不受控制，日渐增长。现在也不过那时情形的再演罢了。

如果只是那样都还好。

爸爸好像忘了词的演员陷入沉默，好不容易才又挤出一句话：

「我只是想见到小夜……」

「我知道。你是说色情游戏的那个吧。」

我从睡裤口袋里拿出盒子，那里面放着游戏光碟。

「《牵起太阳的手》的女主角。」

他眼中闪过一丝胆怯，明明我都暗示我进了他的房间，还没想到会这样吗。只能说这人大脑空空了。

性与死相挂钩，为避免国民死去，国家不得不禁止性交。而再如何宣扬死亡的威胁，性欲毕竟是三大欲求之一，不可能完全抑制。有情侣明知会死也决意殉情，有男人自暴自弃强奸女人，结果就是双方都死于HRV发作。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于是，国家决定改变欲望指向的对象，保证性欲得到安全释放。【自慰行为推进法】由此设立，对部分产业产品提供一定补助。虽然我还没弄明白「自慰」指什么，反正一定是色情相关的东西吧。

我用遥控器启动电脑电源，昏暗的室内便显现出樋上小夜的立体影像。戴上头盔就能与她对话，根据场合还会发生一些情色事件。

此外，对像我这样的腹子进行虐待，似乎也被算进了广义的自慰行为。我猜大家是这么想的：不过是变态为了变态的目的制造的东西，那就交由变态自行处置，只要不拿我当性对象害我去死，别的怎样都好。不然，怎么解释这种虐待没被当做问题看待呢。

「你知道游戏的事了？」

「适可而止吧，要我说几遍你才愿意承认？」

「小夜，把那个还给我！」

他面色可怖的样子在我眼里显得十分滑稽，我却又为此感到难以抑制的悲伤。我发怒时一定也是那副面孔——再不愿意承认，我也是他亲生的孩子。

「你喜欢的是这里面的小夜吧？把我养大，就是想拿我作代餐，和我做爱。简直比失礼更失礼，比变态更变态！爸爸，比起作为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的替代品，代替她被『爱』，我宁愿当发泄性欲的道具。我是大月小夜，不是什么樋上小夜！」

「把遥控器给我！」他摆弄着手指，大声叫喊道。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说得再正确不过了。无论心理状态或遗传基因都与爸爸相似，我一眼就明白了。听见不想听的话，心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对的时，我就会玩手指。

但我毕竟是小夜，不是爸爸，更不是游戏里的角色。

「爸爸，你能说你爱我吗。」

保持着距离，左手拿着游戏光碟当作人质，慢慢退远。我用新闻布告般的语气说道。

「如果那样，就算你是为了做爱才生下的我也无所谓了。就算一样悲哀，就算一样害怕，我也勉强可以忍耐。我还可以对自己说，我对爸爸是不可或缺的。只是，我不希望你说我是作为游戏角色的代替诞生的。那样的话，我出生的唯一意义，只是为了完成你的幻想。爸爸或许不明白，那真是很空虚很空虚，空虚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哎，你能说你爱我吗。」

可惜，爸爸已经听不见我说的话了。话语无法传达，心灵不会相通。明明是他生下的我呀，为什么他却不愿听我的声音呢？只是从他的身体中诞生，决不意味我是他的一部分。我只是一个异物，偶然被吞进他的肚子里罢了。

我又喊了一声。

「适可而止吧!」

声音在房间中回响，发出这声叫喊的，不是爸爸。是谁在喊？我看向游戏里的樋上小夜。

「弘树，适可而止吧？你还要我等多久？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那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从储存数据中读取了游戏却不进行任何操作，樋上小夜似乎很愤怒。适可而止——那也是我的口头禅。

没错，我仔细玩过了这个游戏。虽然只是为了调查爸爸的性癖，也确实玩到了堪称熟稔的程度。

现在的我，和游戏里的角色十分相似。这么说来，就连说话习惯也变得一模一样。

「哈哈哈——」

他大声笑了，声音好轻薄，仿佛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刻意笑出声来。正像我试图以大声叫喊稳住心神。

「你听，小夜……你就是小夜啊。不然还会是谁。我一直把你当成小夜养大的啊。」

「闭嘴！我才不是这种东西!」

和我的声音一并响起的，是电脑里「你还要我等多久！」的嗔声。

愈不愿意承认，便愈发现游戏角色和自己的相似之处，我的本意只是搜集敌人的情报，现在看来却是在这过程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我一定会变得奇怪的。

「就是这东西害我变成这样……」

扳手就在手边，我抓起它猛砸那光碟，棒状的存储器在猛烈击打之下断裂，有三分之一不知被打飞到哪儿去了。我只好转移目标敲打电脑本身，直到眼前再看不见樋上小夜的影像。这也并不意味着她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无尽的数据的海洋之中，樋上小夜依旧存在，她会在别人游戏的数据里露出同样表情，发出分毫不差的笑声吧。即便这样，也不可否认让眼前虚幻影像消失的意义——对我如此，想必对爸爸也是如此。

「小夜——」

他跪倒在碎裂四散的光碟前，注视着我，眼里的泪水没有半分虚假：

「我是你的所有者。无论你怎么反抗，逃去哪里，只要【亲体出产法】仍然适用，都会被送回我这里。早点死心，然后变成真正的小夜吧。只要你成为真正的樋上小夜，损失的那点数据根本无关紧要。我不强求你为我做什么，只要继续当樋上小夜就好。」

爸爸是真心的，他眼里只有作为樋上小夜的我。

「为什么你偏偏不许呢？我只是想作为大月小夜活下去呀。」

「啊啊，你说得对，小夜，你没错——不要再说那些奇怪的话了，这个世界上我还爱着的就只有你了。」

爸爸向我走来，途中碰倒了无数杂物。他毫不在意，双手颤巍巍伸向我的方向。事到如今，他的生活已与幻梦再无分别，无论现实中的谁去牵起他的手，都无济于事了。然而，我独不愿被强迫着与他一同做梦。我必须成为大月小夜。

于是，我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没关系，爸爸。我已经想到取得自由的办法了。」

向着爸爸的头，我挥下扳手。用力砸下去——砸砸砸——打了好多好多下，仿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不是爸爸而是我自己。我知道那是错觉。爸爸不是我。面前的人是与我无关的他人，我们不会共享痛觉，所以我能毫不留情地施与他疼痛，好像他给我留下伤痛那样。

爸爸变得一动不动后，我用思念电话联系了警察。对，我打了爸爸，大概是打死了。能尽快派救护车和警车来吗？警察听取了我的说明。理所应当，我被送进了应去的地方。监护人已经不在，唯有把我安置在国家建立的设施里。

我在改造设施里待了三年。不像三年前那个弱气的大月小夜，现在的我，一定是一副英气凛然的模样。

四年之后，我将满十八岁。我要在四年后的今天，去役所，领一个可爱的孩子。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雀跃。于我而言，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也将是那个孩子的生日。

在门前，我与管理设施的大叔握手惜别。

『改造很顺利。你以后，可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我的笑容里满是阳光，甚至担心面前的大叔会不会就此迷上我。

『我没有被改造，我只是重生了。』

我将重新度过自己的人生。如果歪曲的是现实，只要由我去改造现实就好。世界并不总运行在正轨之上，而我有权利去矫正。

在设施的三年间，我也一直和贵子保持着联系。离开之后我便立刻拨电话给她。

『您在里边辛苦啦。』

『我说，虽然有点突然，能不能搭把手。我有事想做。要不算你一个？』

『诶，什么？』

『成立党派。为了不再有孩子经历我一样的遭遇的，守护内心的党派。』

『守护内心？』

『嗯。在这个满是谎言的世间，守护内心。在设施里我也做了不少调查准备，现在是时候着手实践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第一次提出「守护内心的党派」，正是那天的事情。

——选自 大月小夜《心守党宣言》

2

瞥一眼黑板上写着的「自由课题」四个字，火轮不由得呃了一声。没有比自由课题更难办的了，名义叫「自由」，却还强制学生参加。固定一个课题，让学生自主选择参加与否不好吗？放眼全班，她的自主积极性也是数一数二的差。穿着打扮也全权交给父母安排，好像一个更衣人偶，家长买什么便穿什么。

「这次团体学习的课题是『那个事件后来怎样了？』。没有限制，只要是近五年内发生的事情都可以，自己选一件和朋友组队调查，两周之后在这堂课上做展示。」

调查队伍至少两人，上不设限。不过要尽量男女组队。接下来的时间全交予学生讨论分组，大家都起身离开座位，坐着一动不动的，只有不动火轮一人。

不动火轮一动不动。像她的名字，一动不动。

第一次被人这样说，是几岁的事呢？火轮似乎生来便是个消极的孩子。只要被别人看着，便满心恐惧，什么也做不好。总因为紧张而踌躇不前。认识的人里，没几个称得上朋友。

不过，「没几个」不代表「没有」。且不说单方面接受对面的好意是否符合「朋友」的定义，总之多亏了这位朋友的存在，她才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孤立无援难以呼吸。

没有勇气向人搭话，火轮只是坐着一动不动。自己没有半点长处，开口也不知说什么好。这大概不是因为内向，只是单纯的胆小罢了。

终于，班上讨论声音越发激烈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救赎的声音。

「和我组一队吧，火轮！」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不用回头也知道，一定是兔谭。除了她，班上再没有人会向火轮搭话了。

「兔谭……我真的能帮上忙吗——」

「当然，我们不是挚友吗？只要火轮酱想，要掀我裙子也可以哦。」

看着兔谭无邪的笑容，火轮便越发感觉羞愧难当了。明明有这样的好人愿意和自己说话，为什么自己还是一成不变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找个男生看不见的角度……」

「开玩笑的，不许真掀裙子！」

手刚要伸过去，半路便被兔谭叫停了。她的手腕轻轻敲打背后，好像是在表达责备。兔谭的肌肤颜色金黄，总教火轮暗自感到羡慕。

火轮的肤色比起皙白，更适合用苍白形容。明明有这样一个让人感到热度的名字，哪怕是夏天，也没人见过她肤色健康的时候。看见兔谭，她便觉得自己好像沉睡在医院尽头房间里的患者。就连发型也一样，兔谭的长发总有点成熟感，火轮却还随意编着小学时的三股辫。

发型想换就能换，她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有种改变发型，自己就会强制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

为什么兔谭会愿意和这样不显眼的自己做好朋友呢？火轮总想不明白。在她眼里，要理解这一点恐怕比解开怎样的数学难题都要困难。若火轮每天都在扮演空气，兔谭大约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她吧。事情的开端绝非偶然。

初中一年级时，火轮以惊人的速度脱离了班级群体。班上虽然也有小学同学，却难说关系密切。大家正全心全意结交新朋友的时候，火轮连从自己座位上起身都做不到。

就在身旁，一名少女已经开始和同学有说有笑，打成一片。这就交到朋友了？火轮不仅为她为人处世的手腕叹服，却不明白这不是交际能力的问题。说到底，她连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对照手边的座位表看了看，同桌的名字叫泷口兔谭。一眼就知道是个性格阳光的女孩子，和自己截然不同。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兔谭的笑容，火轮就无法移开目光。要是被发现的话，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火轮心想。只是盯着看，也不算太出格吧。

只是，下一个瞬间，她伸出去的手与兔谭的手碰到了一起。

那时为什么做出那种莫名其妙的举动，火轮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在她眼里，所有同学之中，唯独兔谭闪闪发亮，与别人不同。而且她身上的莹莹亮光不是淡黄色，却是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亮白色。她向那光亮伸出手去，终于与兔谭的手碰到一起。

这下完了，她不会生气吧！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火轮急得快要哭出来。触碰陌生人的手传去自己的思念，是再无礼不过的行为，与一拳打对方脸上没什么区别。

火轮甚至不记得自己传去了怎样的思念，只是无意识间便碰到了手，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

兔谭也仿佛被这突发的事态吓到，沉默之中，死死盯着火轮。

『对不起！我一不留神……』

虽不希望单凭一句话就赢得谅解，火轮还是老老实实传过去一段饱含歉意的思念。

『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原来心里想了那么多事情呀。』

抬起头，面前是兔谭的笑脸。

『你好，我是泷口兔谭。你美好的心绪，我确实收到了。』

那之后兔谭与火轮时时用思念交流，不知从何时起，开口也能聊上几句。日渐亲昵，直到今天手牵手上学离校的关系。这样的兔谭，看见火轮正为自由课题困扰，会伸出援手也不奇怪。

「课题吗……我现在还一点想法都没有——也不想去想。」

「哼哼哼，我早料到会这样——不过想都不愿想还是太过分了，火轮也要更主动点嘛！」

「嗯。虽然我名字里就带着『不动』两个字。」

「所以才该用积极的态度改变刻板影响。火轮的『轮』，是车轮的『轮』，完全可以选择更有跃动感的生活方式。」

「像车轮一样，被压在下边忍辱负重的人生……给我起名的父母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说到底，火轮根本不像女孩子的名字嘛……。我命终时，必有火车（注3：火车：佛教用语，即冒着火的车子，用来载生前做过恶事的亡灵前往地狱。）来迎……」

火轮一下软倒趴在桌上，开始时还是逢场作戏，说出口，忽地便成了真情实感。她摆弄着自己的三股辫排遣郁闷。

「明明是夏天正热的时候，怎么突然一阵阴寒……了解！那课题就由我去想吧——其实我已经有个想法，火轮只要帮忙打下手就行。」

「来回能包车吗？」

「不许什么都推给我！这点小事你自己做！」

「『再发达的医学，也治不好心灵的软骨病』——大月小夜。」

「才没有那种格言！那，我就当火轮答应了哟。照规定队伍里不能只有女生，和男同学交涉的任务就交给火轮你了。」

糟了！兔谭或许希望她趁此机会积累经验，在当事人却是瞎操心。火轮的社交能力低到令人发指，只有面对兔谭时是个例外。

好，这次也拜托兔谭吧！

「交给你了哟，小兔谭。好孩子，快去——回来我给你庙里的落雁吃。」（注4：落雁：传统日式甜点，用米粉和糖混合后以木制模具塑形制成）

火轮摸摸兔谭的头，手法娴熟，可惜兔谭马上反应过来，把她的手拨开：

「不能这么黏糊糊的——做这种事，就不是一句关系好能解释的了。不过，如果火轮当真这么怕生，我就勉强卖你个人情好了。」

「不愧是好学生。」她连连道谢，目送兔谭离开。兔谭走向男生一组，虽然吉永才是男生的带头人物，不过今冈离得更近些。她伸出右手与后者合掌：

『那个……能不能拜托你们做展示，搜集资料的任务就交给我和火轮？』

思念从兔谭的手流向今冈。

『等下，我和大家商量商量。话说回来，泷口你别太娇惯不动同学了。』

对面的想法也反过来流入兔谭手中。

『好，我等一会。顺便，火轮只是有点文静而已……大概。』

「手伸过来。」今冈向旁边的男生开口道。小学生和初中生间一直流行只有女生用思念交流的说法，不少男生至今还对牵手合掌的动作颇有抵触，不过为了课程任务，还是不得不做。

其他男生也点点头，互相掌心对掌心，今冈的左手与野口的右手，野口的左手则和吉永的右手重叠在一起，然后吉永左手牵起武本的右手，武本又伸左手去握向井的右手。瞬息之间，大家都接收到了兔谭的提案。

『我觉得不错。』，武本最先作出反应，其余人也接二连三发出表示赞同的思念。今冈空出右手，又与兔谭的手合起来：

『大家同意了，不过，你们要尽早整理好资料，交给我们。』

『没问题，我能保证周六之前弄好。』

——大概那边正发生这样的交流，火轮猜想。

兔谭仿佛完成一项工作，长舒一口气。火轮用掌声迎接她归来，在此期间一步也没离开座位。

「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嘛！小兔谭真是能干的孩子。」

「对了，大月女士不是说过——今日之事今日毕。火轮也快点动起来。」

「明天再说。」

听见这话，兔谭似乎真有些生气了。火轮也略微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不动尊菩萨，对不起。以后我会尽可能主动一些的。

那天放学回家，两人一如往常手牵着手走在路上。

走在一起时，尽管已经放慢脚步，兔谭的步调还是会快上几分，火轮便不得不稍微走快一些。

『中午那节语文课一直昏昏欲睡，好在还是撑住了，我都想夸自己几句。』

『火轮明明上到一半就睡着了。』

『诶，骗人！我还以为一直醒着呢！……上次爸爸念经，我都睁着眼听完了……』

『就是说你完全睡死过去，连自己睡着了都没注意到，某种意义上十分厉害了。』

诸如此类细枝末节的思念在两人牵起的手心间来回，关系密切的女孩子一起回家时总是并排着沉默无言，其实是在用思念交流代替对话。人数超过三人时要手搭手就变得有些麻烦，那时大家才会开口说话。

牵起手时，埋在手心的节点相互感应，触发读取思念的装置收发信息，如此完成思念发送的一套流程。

抬头看看就知道，那天的天空也与往日一般昏暗。高空中漂浮着无数箱型机械，几近覆盖了整片天空。再加上机械材料本身的偏光性，不少阳光被反射向外宇宙，能够抵达地面的光线便更少了。这些小小的箱体被称为【媒介点】，由信息省统一管理。两人手心相合时，思念以电信号的形式将信息发送给媒介点，再由媒介点将指定的信息转发给思念通信的另一端。因此用思念交换信息并非直接通过双手收发，还要经过【媒介点】中转。

能够发送的记忆信息被划为文字、图片、声音、影像、意识等几类。和电脑文件差不多，数据量依此顺序逐渐增大，不过实际运用中差距并不明显，没有人会刻意作出区分。何况日常生活中没有人会只收发文字图像。声音、动作、感情总是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传达与他人。好像健全人类在动物园看狮子，狮子的动作、吼叫声与气味信息同时得到处理。当然也能故意闭上眼或捏住鼻子，借此阻绝部分信息，但一般没人会这样做。故而，现代人将这部分信息视作一个整体，统称为「思念」。

「思念」是「信息」的一种形式，而日常生活中，两者却时常混淆。没有人会刻意区分「发送思念」和「发送信息」的说法。

火轮等待对方传来思念，收到的却是一团含糊不清的信息，对话就在此卡壳了。兔谭是在发呆吗？发呆明明是这边的专利呀。

『说起来，兔谭是想调查什么？』

一边送去思念，火轮一边伸手去想轻轻抚摸兔谭背后，立刻就被挡了下来。

『关系再亲密一点才可以那样做，现在还不行！』

除去传送思念必要的牵手，兔谭十分抵触同他人肢体接触。就算是火轮，有一次从背后抱上去也遭到激烈抵抗，被狠狠踹了一脚。当然，火轮有胆量这样骚扰的，也只有兔谭了。

刚才挡下手不过是条件反射，兔谭的大脑还在放空。她好像正独自一人思索着什么，火轮几乎感受不到她的思念。

『啊，抱歉，我刚在发呆。唔，几年前不是有辆大巴车坠崖吗，发生在学生远足期间的事件。不知道火轮有没有听说过。』

『好像在哪听过……是这周边的学校吗？』

预感到不详的记忆将要复苏，火轮不禁颤了颤——她最害怕的就是恐怖故事。

『三年前，附近小学组织了班级远足活动，目的地是京都。大巴车半路出事，撞开山道护栏冲下悬崖，掉进了崖下的沼泽。虽然车上只载了九名学生，事件发生之初还是很轰动的。』

『那不是事件，而是事故吧。』

『不过，作为事故的话其中疑点太多。我忘了是在哪儿的邮件杂志上看见，那些小学生本来是要去京都的灵异地点办试胆大会——岚山附近不是有个传说很危险的隧道吗，有人猜是不是在那遭到了诅咒。我想调查的就是这个事件。』

火轮同时传去两段思念：『三年前，我们俩还是小学生呢』和『呜,听着就吓人……隧道会不会很黑呀……』，结果越走越慢，到后来几乎是被兔谭拉着向前走了。虽然不至于怕到走不动路，火轮确实不擅长应付幽灵之类不科学的东西。爸爸妈妈倒是常说世上没有幽灵，老拿这点嘲笑她。

『你该不会怕了吧，火轮？』

兔谭传来的思念仿佛在挑衅。

『倒也不怕……』

对面若是父母，她就老老实实回答害怕了，在兔谭面前却不得不撑面子。大约是兔谭在火轮面前总以姐姐自居，教她产生了些许反抗意识。

『换句话说，如果只是稍微有点恐怖的程度，火轮也没关系吧？』

见兔谭抓着不放，火轮心想这下糟了。更糟糕的是，『这下糟了』的想法被不经意间发给了兔谭——

『什么？什么糟了，火轮？』

『唔，你说什么？我、我不记得有发过去那种思念……』

『意思就是没问题了？火轮能放开心参加调查活动，我也很欣慰。』

『参加什么活动？』

『下周六，去京都实地调查！你也要一起去哦。』

兔谭思念的语气不容置喙。

『诶，我必须去吗……？』

『必须去，不然这次自由课题，你就全程划水了。之前还想要是你受不了恐怖故事就算了，看来是我瞎操心啦。要抱着主动参与的心情做事。大月女士说过：『一日不练十日空』。』

『啊啊，又是大月小夜语录。』

大月小夜是心守党团体的中心人物。作为腹子，好像在杀死父亲后取得了自由？有一段时间致力于在世界各地建立自治的支援设施以解决儿童虐待问题。另一方面，她认为虐待现象的根本在国家政策失误，并因此尝试参与政治。只是数年前开始，言动愈发有宗教色彩，后来失踪，至今行踪不明。还是中学生的火轮也或多或少知道她。

火轮对她事迹的了解，多数是自兔谭口中听说的。考虑到同年的初中生还心醉于摇滚乐队或偶像，兔谭对大月小夜的崇拜实在很特别，不过尚且在人各有异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兔谭真的很喜欢大月小夜呀。』

『那还用说！大月女士可是——』

火轮果断松开手：

「我不想听长篇大论所以算了。」

「诶……」兔谭一副遗憾的表情，「又不会开口就说个没完没了，传思念的话一瞬间就完了呀。」

「哼……」火轮顿了一顿，目光停留在空中不断运行的【媒介点】之上。怎么说呢，她只是不喜欢听兔谭聊大月小夜的事情，毫无来由便认为自己同后者不会合得来。在她心中，大月小夜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划到「我不喜欢」的那一侧，不过就算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兔谭也不会明白吧。

「明明那么喜欢大月小夜，兔谭还会使用思念呢。」

火轮尝试指出对方言论与行动的矛盾之处，兔谭的表情霎时暗淡了些。虽然思念传送已发达到相当程度，人类也还没丧失从语气与表情中判断他人心情的能力。就像无论视频通话如何普及，线下聚会也不会因此消失。

「明知思念会被国家读取，想过上没有思念的生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大月小夜完全否认思念传送的合理性。收发思念要途径国家管理的系统，就意味着此间一切私人思想、信念甚至于再寻常不过的心情都在国家的监控之中。所以她拒绝使用思念传送，认为唯有废止思念社会才能使人不受奴役。这即是大月小夜最根本的思想主张。

她的主张赢得了相当数量「对思念社会不满的阶层」的支持，她带领的心守党活动不过两年便步入正轨。此外博人眼球的是，当时的大月小夜不过高中生年纪。可说结合了社会活动家与偶像，创造了一条全新赛道。

直到数年前，人们都默认见面不使用思念的人就是心守党的支持者。在手机刚普及开的年代，也有人认为自己会因此失去私人时间，而坚决拒绝使用手机，心守党的想法和他们大概没什么区别。

——但是，兔谭却很平常地用着思念呢。

并非刻意找茬，火轮确实以为这不可思议。看来兔谭对大月小夜的支持似乎并非政策层面上的，那她又是为后者的何处所吸引呢？

「我认为思念继续存在下去也没关系。毕竟，就是多亏了思念，我和火轮才变得这么要好……」兔谭不断思考着措辞，声音有些没底气。或许本人没这个意思，这句话听在火轮耳中却像在找借口。「不管怎样，周六我一定要看见火轮！偶尔出出门就不行吗，我们还没有哪天一起出去玩过呢。一直宅在家里对身体也不好！会变成佛像的！」

这么一想，确实没有和兔谭一起逛街的记忆。回家路上倒是常常会一起四处乱逛，却没有专门抽出周六，去附近的繁华街市走过。

火轮是居家派，就连放假时也打不起出门的兴致，基本都待在家里睡觉，或是在寺院正殿发呆。

「兔谭来寺院修行也不是不行吧？会有种身心清净的感——」

兔谭瞪一眼，教火轮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老实说不太想去……好吧，我答应你。」

兔谭重新牵起火轮的手，拉着她迈起步子。昼间天色昏暗，鞋底擦碰混凝土地面，发出沉钝的声响。火轮想象周边的世界正以这声音为中心变形扭曲。遥远的东京高层建筑林立，每一栋都像魔芋般扭动起来。

『怎么了？刚才说的诅咒吓到你了吗？』

『没有！这世上哪有什么幽灵。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们没接收到它们的思念呢。至少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也就是说，幽灵是不存在的。同理是不是能证明前世和轮回转生也不存在呢？毕竟没有人通过思念接受到自己前世的记忆。』

『火轮一直都那么现实主义呀，明明家里是管寺院的。』

兔谭脑中闪过火轮的个人信息，她对火轮的描述也经过思念传递给本人。十三岁。母亲名叫贵子。一家四口，包括两位母亲和一个父亲。父亲赖定是真言宗新高野派寺院「不动院」的住持。火轮外表弱气，却是个顽固又执着的女生。讨厌不合逻辑的东西。此外一一罗列了喜欢的食物和擅长的运动之类的信息。当事人以为后面那些对于支持论点似乎并无作用。

『那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那是一起未解决的悬案吧，要是调查时候撞上犯人怎么办？还有，从这里往返京都至少得花三千元，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全搭上了……』

『啊，这倒不用担心。我早知道火轮会纠结这些，就事先安排好啦。』

兔谭把解决办法发给火轮。

『原来如此。』

两人边走边聊，终于到了分开的时候。火轮家在旧住宅街，回家要登上公交车道右侧的坡道。虽然是条貌似平凡的街道，附近却有一处大型古坟，仿佛突然冒出来的古代文明。坟的外围形状前方后圆，好像一把钥匙，指不定是用来启动什么巨型机器人的。

兔谭则住在临海的高层公寓里，听说公寓地下与超市相邻，买东西非常方便。

「那我就这边走啦。」

「好。还有……」兔谭的表情罩上一层阴霾。「周六一定要来哦。」

「嗯。我尽力。」

「别尽力，是必须要来！大月女士也说，行百里者半九十！」

火轮快被兔谭的热情压倒了，为什么她今天这么认真？

「就是有点对不起你姐姐……」

「物尽其用嘛，她不会介意的。」

3

「我回来了。」

泷口虎谭回到家就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桌上。顺便也丢掉了事业女性的面具。这里是站前高层公寓六楼的一间，同时也是虎谭的堡垒。虽然六楼基本看不见什么风景，不过距离车站只要三分钟路程可以加分不少。离家最近的一站是垂水，到大阪需要四十分钟，再换乘地铁，抵达谷町的新厅舍只要二十分不到，就通勤而言算是不错的位置。

兔谭正看着漫画，她微微抬头，应了一句「欢迎回来。」

即便交流方式重心已经由语言转向思念，寒暄问候也不会因此失去意义。毕竟问候的意义不在内容本身，而是一种对外展示的姿态，这是思念无法代替的。声音中寄宿着祝福他人的力量——也许古时的信仰在现代思想中仍占有一席之地。

『今天又是被上司挑刺的一天。真是的，那个老秃头！我早上第一个到，早点下班有什么问题嘛，就这还标榜弹性上班……祝他继续秃，秃一辈子。哎，不过好像已经秃到不能再秃了——那就头发长出来再秃一遍！』

除了问候，有必要亲口说出的就是骂人的话。其中多半含有诅咒对方的意思，要发出声音，诅咒才会发挥作用。

「啊，对了。上次考试的卷子是不是发下来了。给我看看。」

虎谭牵起正在读书的妹妹的手，收到的信息除了『英语98分、数学94分』，还有一句感想：『姐姐这样邋遢的女人也能在警视厅做官，真有够破天荒了。话说这人回来得太早了吧。』

『该做的工作我都做完了。这些天，要是有公务员加班，还会被媒体当成材料大书特书呢。要禁止无偿加班，国家就得先带头。上边推行超精英主义，搞掉了三百五十年的加班文化，又大举裁员，工资给高点也是应该的嘛。你要有意见，也去考特一级公务员，随便你改革。』

『但我听说姐姐考试成绩不怎样，能通过全是因为社会忠诚度够高……』

兔谭左手翻着漫画，右手向姐姐发去思念。在家时，姐妹俩鲜少松开彼此的手。

国家公务员要求的特质中，最重要的就是社会忠诚度。对共有思念像吃饭喝水的现代社会，极端思想与阳奉阴违的态度要是作为信息流出，将会带来大麻烦。人们坐在酒桌前抱怨工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面对上访，要是有公务员敢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把市民当成来找茬的文盲——哪怕只是心里想想，也指不定就在哪留下了记录。这可不是巧嘴滑舌能糊弄过去的。同理，抱着『这种国家随它自生自灭』想法的家伙根本不可能通过考试，能当上警察的只有思想上倾向维持秩序的爱国者。兔谭的姐姐——虎谭能找到这份工作，比起笔试成绩，恐怕是她心思足够柔软，骗过了面试官的眼睛。至少兔谭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像姐姐这样不择手段抢占先机（注5：此处为谚语，直译为「马还活着就把眼睛挖出来」）的处世方法很值得尊敬哦，真心的。』

『谁有事没事去动活着的马的眼睛。啊，不过听说有专杀跑马的妖怪，是叫什么来着？算了……你考得还挺好的，不过现在学校怎么还在用纸质考卷。明明早就能实现无纸化了。』（注6：颓马：在本州和四国地区流传的怪谈，一般被描述为一阵奇怪的风。风吹过路上，奔跑的马立刻倒地死亡。）

『啊，想起来了。姐姐，我有事要拜托你。下周六你能开车带我去京都吗？顺便当我路上的保镖。』

虎谭读过妹妹发来的所有思念：

『没问题，送你去京都，顺便带上火轮。唉，世上难得我这样为妹妹着想的姐姐了……要不干脆把这家伙送回老家吧……』

收到后半句，兔谭的脸上又笼上一层阴霾。

『只有后面那个提议恕我不能接受……那种父亲我是一刻也不想再见到了……求您饶我一命吧……』

『好古早的说法……是不是看了什么老电影？不过不用担心。』

虎谭抚摸着妹妹柔顺的头发：『我才不会把你丢到那混账身边呢，绝对不会。』

『……谢谢。』

『嗯，你就一辈子对我心怀感激吧。一码归一码，明知道我好不容易休假，还给姐姐找事做，可不太合适哦。什么时候会动这种小心思了……这些天不太平，一直没机会休息……。那几起政治家可疑身亡的事件还挂在头上……后半你就当没听见吧。』

『嘴巴不牢小心把自己弄进去了哦，我可不想去睡大街。』

『好好——让姐姐抱抱，舒缓下压力。』

虎谭把妹妹整个抱住，接着就倒在床上。兔谭也乖乖地一动不动，心知安慰姐姐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虽是姐妹，像这样身体接触还是会有些抗拒。思念交流必要的握手，也是花了好长好长时间才勉强习惯了。姐姐却是特别的，像这样被姐姐抱着，抵抗之外，更多的却是安心，仿佛将过去的苦涩回忆通通抛在脑后。

『呀，果然兔谭是最棒的抱枕了……要是少了兔谭，姐姐都睡不着啦。』

姐妹两人从小就亲密无间，时不时就会抱在一起。结果现在少了一方谁也睡不着觉。好几次，虎谭便是这样抱住颤抖流泪的妹妹，安慰她直到进入梦乡。父亲在信息省担任勤务，作为社会人无可指摘，但绝不是一个好父亲。唯一值得称赞的，也就是偶尔做的豆汤还算好喝这种程度的事情。

『姐姐才是最舒服的抱枕，班上找不到像你这样软绵绵的枕头。』

『啊，要是妹妹不会顶嘴就更好了。』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姐姐的妹妹。』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血脉相连的姐妹，听上去不是很恶心吗？』

虎谭也这么认为。那种不祥的关系，只是想想都教人反胃。

『兔谭，我不会让那种混账父亲再见你一眼——』

她愈发抱紧了妹妹娇小的身体。能保护怀中柔弱幼兔的，只有自己这只老虎了。

4

回到家后，火轮立刻走进了其中一位母亲——贵子的房间。

想到周六要与兔谭一同出门的约定，教她心中有些许焦躁。唯独待在贵子的房间里时，她能够迅速平静下来。

贵子房间的书架上摆满了纸书。母亲并非读过便丢，也很看重书的收藏价值。

作者几乎全是大月小夜。书名里频频有「心守党」的字眼出现，出版时间集中在五六年前。大月小夜在五年前失踪，加之同一时期，党派本部被搜出改造枪支，好几名成员遭到逮捕，心守党实质上已经停止了活动。

她随意翻过几页，尽是一些煽情得教人心痒的句子。「不前进毋宁死」、「真正的失败者是承认自己失败的人」……

自己必须变成这样吗。不是不动火轮，必须变成活动的火轮——

——否则，我就要被兔谭讨厌了。她会毫不犹豫放弃掉内向的自己。

她想变成大月小夜一般坚强的人。

只是，她不想变成大月小夜。

「不动尊菩萨，请您保佑火轮。」

她在拼命祈祷，低声念道。

「我不想再被谁抛弃了。我想成为被谁所需要的人。」

自言自语过后，火轮走出房间。这次要去正殿祷告。果然没有不动尊菩萨陪伴，自己总是无法安心。

5

在这两百到两百五十年间世界无疑已经完成了向管理型社会的转型。现代社会是个人信息保护与国家的信息管理体制同步发展的产物，个体生活在其中，必须一边承认自己正处在管控之下，同时又相信自己拥有自由。一旦人们对现状产生怀疑，体制本身便会崩溃。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啊。被面试刷掉，吉野八咫待在肮脏的六叠间里，读着那家新闻公司的社论，打了个哈欠。虽说这家公司一直没什么水平，在只剩一位主要竞争对手之后质量终于下滑到惨不忍睹了。不过，会被这种水平倒退的公司刷掉也正是吉野的现状。

「没办法，又要当一段时间自由记者了。」

记者并非都有崇高的职业抱负，考虑到个人隐私，能写成新闻的东西并不多。他国的事件不方便报道。背后有靠山的家伙的新闻也不敢写。一般市民遭遇的不幸也难写成文章。层层筛下来，能写的便少之又少了。剩下的也就是写点文字，曝光被社会公认为恶的事件。故而，新闻业与娱乐业其实没什么分别。

目前吉野干的活计就是在京都市内四处搜寻恶行，卖给能发行新闻的公司，说白了便是打小报告。平均一起能卖到一万元，每天忙死忙活找到一件，也只是勉强填饱肚子的水平。实际上生活已成问题，最近都靠借钱和四处寄宿过活。好在他读大学也是在这，京都这一块颇有点熟人。东京值得报道的事件固然更多，却是找不到人借钱的。

已经成了不自觉的习惯，他打开钱包确认还剩多少钱。现在还在用现金的人不多了，只是没有稳定收入，就没办法办理银行卡。看见手边现金所剩无几，多少还能激起他的危机感。至于危机能否度过暂且不论。钱包里还剩五千块钱。

同辈同行还留在京都的全是研究生，一个比一个缺钱。虽然想方设法还能东借西凑，借完钱恐怕是再难做朋友了。你该工作了，搞点新闻——不劳者不得食！心底怒斥着自己，吉野走出月租四万的破烂公寓。从京都的大学毕业后，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啊啊，又做了同一个梦。

吉野心知眼前的光景全是梦境，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之后自己的人生全在走下坡路，或者说垂直下落。做梦也不过是不幸重演罢了。虽然是噩梦一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正因无法醒来，才是噩梦。

京都的街道向北方延伸，望不到头。走上三十分钟，观光区装模做样的风景便不再，取而代之是近郊的空气。不光夜晚，这里连白天都萧索得很。多亏了到市中心的交通不便，在这种地方还有几间空房。出行方式只剩自行车，好在房租便宜，能省下一笔。城市人口一个劲往车站周边挤。文明越是发达，人类越懒得走路。

忽然，一栋诡异的三层建筑进入视野。看招牌，倒闭前似乎是一家着装教室。里院围了一群人，怎么看也不是来学怎么穿和服的。竖着头发，像是近年的不良少年会有的打扮。搞什么，要在这播放立体影像，体验野外派对的心情吗。总不至于胆大包天，戴上套要侵犯女人吧。后者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会被我拍下来告状的——毕竟是贵重的收入来源。

不过，看那边紧张的气氛，那帮人似乎没有这个意思。他们身上不是「这次要干票大的」那种没脑子的态度，却散发出更加庄重，甚至神圣的味道。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所有这一切都散发出山雨欲来的气息。

吉野紧贴到墙壁上偷听那边的动静。犯罪者总喜欢把自己要做的事亲口说出来。使用思念交流不会发出声音，看似安全，却并非直接从对方那里读取思想。收发思念必须经过【媒介点】，也就存在被警察窃听的可能。虽然没被特别关注的话，思念和声音一样转瞬即逝，看这些人的可疑举动，就算担心会被窃听而不使用思念也不奇怪。

心守党的大月曾经声称，所有思念都被国家记录在案，并发向支配世界的【世界计算机（World Computer）】。只是这阴谋论的工程未免太浩大，恐怕没哪个国家有能力完成。世界上所有人思念的数据量必是远超想象，不可能得到妥善安置。若现实中果真存在，那只能是神明或恶魔所为。既然如此，大月小夜或许是先把握了事情真相，才假设出这样一位神明。哎呀，这么一想事情便忽地明朗了。只要把心守党的主张当作一种宗教理解，一切都迎刃而解。要说他们与别的宗教有什么分别，那就是大月想定的「神」——【世界计算机】与侍奉它的国家并非善类，而是束缚人类的恶魔。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无关紧要事情的时候。

吉野集中听觉，内心的恐惧提醒他不该为了偷听搭上小命，赶紧跑路才是上策。只是他对人命之低贱早有认识。自己的命轻如草芥，少了个不能养活自己的二十四岁男人，对社会运作不会有半点影响。意识到这一点，便觉得冒怎样的危险都无所谓了。不过，在别国死于内战与死在小混混手下却是有区别的，至少葬礼上为你流泪的人的级别便是天壤之差。

「海蓝（Blue Sea）还剩差不多……。三百人绰绰有余……」

海蓝？吉野拼命翻找着记忆。啊啊，他听说过叫这个名字的药物。传说服下了就能与海洋共感，显然是胡扯的。目前技术下共享思念仅限在人类之间，就算尝试与人相近的猿猴，或是关系亲密的猫狗共有思念，在达成的同时人就会疯掉。其他动物对世界的认识与人类差异实在太大，语言与思念无法统一，便会导致这样的惨剧。与无法以言语交流的动物进行思念通信已经超出现有技术能力。

对生物都无法完成，何况是与海洋共有感觉了。就算遭到污染，也不见海洋会流泪、发怒。说到底，又该如何区分海洋与河川呢？难道太平洋和白令海持有相同的感觉吗？

先放下反驳的欲望，光听内容，他们似乎准备了好几百人量的药物，已经远超出「不良」可以描述的水准。难道真给我搞到大新闻了？要是能拍下药物交易现场，单是在一小时特别节目上放出来，就能赚一大笔。被好几家公司采用的话，好长一段时间都可以不愁吃喝。

「那……须磨……全部……钱……」

「……这样。时间定在七号零点整……」

听见了！终于把握了地点和时间。指的想必是神户市的须磨，七号零点。既然海蓝标榜效果与海洋同调，使用的地方必定在海岸附近。

须磨在整个关系也是数一数二的海水浴场，有大量人群聚集也不会引起怀疑。

准备找个人借往返须磨的路费吧，吉野开始物色债主。

六号午后，吉野便急不可耐地赶到神户。才发现打发时间也要花钱，便后悔来这么早了。泡在咖啡厅里他也嫌浪费。

一番纠结之后，吉野在市立博物馆里找了个有空调的位置。博物馆正举行古地图的主题展览，招不来几个客人，对他正好。他的经济状况不支持他爱好美术，却又不甘心白花一张门票钱，便装模做样看起展品来。

千年前的日本地图，无论面积还是形状都描绘得乱七八糟，教人直观感到那时的文明水平，感觉可以成为阶段发展假说的印证。只是，相比拙劣的地图，有别的事物吸引了他的目光。这些地图中不止一张，在日本周围描画了某种巨大的生物。这是什么？照展板文字的说法，中世的日本人似乎相信国土处在龙的守护之下。真是和平年代的想法，吉野感叹道。至少他们从没想过会被电脑支配吧。

在连锁餐饮店解决过晚饭，深夜时分，吉野出发前往目的地：神户市须磨区须磨海岸。

我要让你们成为全国知名人物，他舔舔嘴唇。依听到的内容，深夜这里将聚来最多三百人，无一不是冲着「海蓝」而来。虽然药物犯罪早不新鲜，但规模达到三百人可就另当别论了。

他刚藏好，便看见一群人团了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简直像学校晨会。终于，有个像是主管的男人开始纷发东西，隐约间能看见那是一种药片。一人一片，按顺序发到手。小学生都看得出来这是在非法集会。

接下来，就该是贴身跟拍的高潮环节了。吉野切换了思念眼部摄影的主视点，镜头位置便由自己变成了正接过麻药的男人A，看着像是个公司社员。他先一步偷偷打开了LOD（Legacy Optic nerve Distributor），Legacy公司生产的视神经分配器，是一种用来将视觉神经产生的电信号分配给他人的设备。虽然IBM之类别的公司也有生产类似的产品，只要不是那些潜身秋叶原或上海的超级黑客，完全用不到那样专业的道具。只要这款占了90％市场份额，价格平易近人的LOD便足够应付了。

「聚在这里的各位想必都知晓苦苦修行毫无意义，有付出便有回报无非是建立在因果报应思想上的无趣谎言，与神明合体绝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

貌似代表的那人吐出一连串话，满满都是宗教的味道。不过单凭这几句话，还无法确定他们信奉的究竟是何种宗教。

「我们的导师便是明了了这点，才造出此等秘药来，却也在伪信者压迫下佚失，所剩无几了。好在历尽辛苦，被贬斥为异端的我等终于抵达真理门前。诸位，随我与海洋合为一体吧！」

听见男人的叫声，所有参与者一齐咽下药片，成为摄像机视点的上班族也不例外。几秒过后，透过镜头看见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大约是药效开始发挥了。青色的海洋——正确说应该是黑色——越过沙滩边界直直逼向眼前，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青蓝。那公司职员的身体也被流动的蓝色侵蚀，变作一团蓝色。蓝色海洋与男人合为一体——不止是他，向四周看去，举目见到的所有人类无不是海洋。

直到所有人与海洋合二为一。

啊啊何等的全能感！洤?澸！醛?擀 QU暗讷摁旮蒽 我就是海洋我统辖一切。我是生命之源是万事万物的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亲亲亲钦侵青卿倾氰榇澿珡勤！！！我要去往海的中心！去海洋正中心！海！灵魂的故乡，海！海在等我，海！！佛祖是海基督是海海海海海海海！

那是怎样异样的光景，吉野唯有瞠目结舌见证着事态发展。三百人越过海堤，他们直向着海的中心而去。

面对这副超脱现实的画面，他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说不出一句话。那群人一心要回归海洋的怀抱。这份愿望没有半点错误，不是麻药造成的谵妄，而是绝对的真理。摄像视点的男人，思念中含着不容否认的说服力。无数婴儿被迫与海洋分开，因而哭喊嘶叫，怀抱不安长大成人，终于死去。而他们，他们能再次回归海洋，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影像在此中断。

因为作为视点的男人溺死了。回过神来时，吉野只看见须磨的海水中漂浮着无数溺死的尸体，覆盖一片海面。想到那些全是死人，他就感觉有东西冲到喉口，把晚饭吐了个干净。口中蔓延开来的酸味让他面容扭曲，但收获远大于片刻的痛苦。再如何的三流记者，也知道这起记录的报道价值。

吉野拍摄的影像获得压倒性的评价。首先，记录下的事件规模便非比寻常。虽不明是何种宗教，能造成如此多死亡的药品吸食集会几乎没有先例，何况画面还被实时拍摄下来了。这群人做出的远超思念可以描述范围的行为同样引人注目。不过多久他便从小道消息知道，这个片段已经预定了本年度纪录片奖，为吉野带来的经济收入更是超乎想象。所有媒体，每次引用他录下的影片，都有钱汇到他账中。就算房租翻上一番，今后五年也是衣食无忧。

只是樱花绽放转瞬即逝，紧接在暖春之后，便是漫长的梅雨时节。

吉野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梦境总会把他最不愿见到的记忆翻到眼前。直到那一刻还算一帆风顺，再然后就从天堂坠入地狱。警察找上门时，噩梦开始了。

他被逮捕了——作为嫌疑人。

「被告是出于记者的正义感才记录下这起事件的吗？」

梦境切换到法庭之上，检察官质问吉野道。

「是的。我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才会明知危险也潜入现场，拍下了那些画面。」

「你当真那么正义，为什么不在事件发生之前阻止他们？明知会发生集体自杀却不阻止，不是一种犯罪吗？」

哪有这种瞎掰的逻辑？吉野的吼叫声回荡在法庭之中。要这也算作恶，记者这种职业早该被消灭干净了。在事发之前阻止，事件不成为事件，让干我们这行的全饿死吗？

只是现在不是担心饭碗的时候了。如果被判定有罪，对异常集体自杀置之不顾，就不是协助自杀这种简单罪名可以敷衍掉的。恐怕得进去好长段时间——检察官这样威胁吉野。他当然没有接受。

「那么，如果有一种职业，可以既不让你放弃记者身份，同时站在正义的一方，你愿意去做吗？」

检察官看着吉野，试探道。

「可以啊——前提是真有这么完美的工作。」

「你知道【强制善人法】吧。当罪犯有不可或缺的能力时，可以免除其刑期，但必须为国家的【慈善事业】工作。正适合你这种不顾危险，投身事件涡旋之中的记者。」

这人在开玩笑吗？吉野想，他确实听说过这条法律。规定中的强制善人必须进行国家指定的业务，具体做什么，全部由国家单方面决定。一旦拒绝，便立刻依原本罪状判刑。简单说，便是用来制造国家说一不二的顺从奴隶的法律。事实上立法前也颇受争议，却还是通过了。大约是出于可以让再犯率低下的犯罪者迅速回归社会、发挥价值的经济考量吧。罪犯出狱后找不到工作，便更有可能再次铤而走险。所以才会出现【强制善人法】这样的规定，确保他们得到饭碗，同时也能将其置于监视之下。无论如何，吉野尚未听说这条法律被滥用的情况。

只是，刚才检察官说，他要吉野作为记者为国家工作。

也即，国家承认自己是一名记者了。

回顾过往没有半点说得出口的成绩，这次拍下麻药事件也只是撞大运罢了。吉野本人有几斤几两，只要他们愿意调查，自然不会不知道。

但，即便如此，检察官确实将自己视作一名记者对待了，正是这一点刺激了吉野的自尊心。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当国家的御用商人?」

「不，是你要你当国民的御用商人。换句话说，就是正义的伙伴。」

那个男人——检察官，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毫无虚假，堂堂正正向吉野提出了司法交易。

「这个国家正身处罪恶的漩涡之中。而你，可以活用你的能力，协助我们扫除罪恶。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利。只是考虑到对四十七人见死不救，恐怕判决不会太宽容。」

「我懂了，那就干吧。」

那时吉野的面容莫名地光彩焕发，满溢着自信。

于是，他从梦中醒来了。

这不是噩梦。做这场梦的意义，只在于让他明了自身现状，不至于失去自我。

吉野接到了国家的联络。他将要前往岚山，那里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

他直觉到，这次的工作，恐怕不是一天两天能够了结的。

6

「姐姐，好久不见。」

火轮低下头打招呼，心底有点紧张。兔谭的姐姐虎谭似乎在警察组织奉职，做着在全国范围内分管调配的工作。光是听到「警察」两个字就教人不觉间身体一正。何况她和虎谭称不上熟识，总觉得有些隔阂。

「你好像以前的兔谭呢。」

听见虎谭的话，火轮小声念叨一句「怎么可能」。像自己这样胆小内向的人，怎么会被拿来同活泼的兔谭比较呢。

「我说真的。这家伙以前老是畏畏缩缩，像只小动物一样。」

虎谭说，车前传来兔谭催促的声音：「别说废话，快开车！」真是个急性子——火轮想到。就是这样耐不住性子的兔谭，好几次对自己伸出援手。

「要麻烦你陪兔谭任性，真是不好意思。等会还有空的话，我就带你们逛逛京都吧。」

载着火轮和兔谭，虎谭发动了轿车。抵达岚山约莫九十分钟。火轮享受着沿直线飞驰的感觉，碰了下兔谭的手：

『能让姐姐送我们去真是太好啦，不愧是兔谭。』

『说了交给我就不会有问题。火轮要吃零食吗？想吃什么？你喜欢竹笋还是蘑菇？吃薯片也可以，吃完了随便你碰姐姐的爱车……美味棒什么口味都有，每种五根。』

看兔谭从包里翻出一袋又一袋零食，火轮吓了一跳。

『会不会买太多了？』

『这算自由学习嘛。而且……好不容易和火轮独处……』

传来思念的氛围发生了点微妙变化，火轮捉摸不透兔谭的企图。

『但、但你姐姐也在——不是三个人吗……』

『呜……既然火轮这么说，那就是三个人吧。』

兔谭忽然松开了手。刚才的话里，有让兔谭失望的成分吗？火轮左想右想不明白，便放弃思考了。

没有办法，火轮在心底又默默感谢了一遍兔谭的出游计划。

让虎谭姐姐开车送，自然省下了来回车费。吃饭大约也是姐姐掏腰包，要是说口渴了，一定还会请我们喝果汁。另外，虽然资历不深，虎谭到底也在警察省工作。一路上有位便衣警察陪同，安全也有保障。

只是，直到驶入京都市内，开车的虎谭一路唱着歌，总是安静不下来。火轮想起妈妈曾说，做着死板的工作，人就容易变得大大咧咧，邋遢起来。像在人前唱歌这种事，自己一定做不出来。只要有寥寥几人愿意接受我的思念就足够了。

虎谭把车停到一家废弃旅馆旁，理由是能省下一笔停车费。现在的位置比起岚山，其实更靠近嵯峨。为什么要停在这种地方？火轮刚感觉困惑，便听见虎谭一声「因为便宜」。到这个年代，这附近居然还能见到零散的田地，风景却难说美丽。旅馆部分是无柱式设计，好像什么研究设施。除了来修学旅行的小学生，根本想象不出还会有谁住在这里。

『这旅馆真有够惨的，有妖怪冒出来都不奇怪。』

虎谭一句话也没说就捏住火轮的手，吓得火轮浑身一竦差点尖叫出声。换成她，恐怕要再三确认过能不能握手才怯生生碰上去吧，一边握手，心底还不断提醒自己要有礼貌。

旅馆入口贴着胶带，能隐约感受到其中异样的氛围。虎谭的感想似乎虽不中亦不远了，想象在这种地方探险的样子，火轮便有种心脏停跳的感觉。

『然后呢？你想怎么调查，兔谭？在地上发现可疑的东西再报告吗？』

生怕兔谭提议在这旅馆里搞试胆大会，火轮赶忙转移话题。

『唔，虽然调查灵异地点才是大头，也不能跳过事件本身。』

听见「灵异」这个词，火轮简直要哭出来了。

『不过，基本在当地居民间问问就好了。既然是来修学旅行，被害者想必逛过各式各样的特产店。目前就以那边为目标吧。说不定能在问话里抓住通往真相的钥匙。当然，少不了要去那个办了试胆会的灵异地点探险。』

结果还是要办试胆大会嘛。昨天都那样向不动尊菩萨许愿了，到底没有灵验。菩萨在干什么啊，说好的普渡众生呢？再不来点作用，干脆我也加入心守党算了——当然只是口头说说，不会付诸行动。火轮远没有那样的积极性与攻击性。

『那你们就去那边吧。稍微有点远，不过活动一下也不错。我在车里睡会。』

「一会儿再见了，姐姐。」

兔谭连跑带跳走向岚山主街的方向，她左手牵着的火轮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抵触了：

「我不想去！我家的教义就是世上没有妖怪和幽灵，不能讨论怪力乱神的东西！」

「所以，我们就是要去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幽灵嘛！Action and Action——大月小夜。」

「两位慢走——」

虎谭向远去的两人挥挥手，听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睡着。

七月五日，天空晴朗。美中不足的是，盆地特有的闷热气候绝对称不上舒心。

走到岚山时，一定已经大汗淋漓了。迈不过几步，火轮便显出疲态。她抬起头，仰视漂浮在空中的【媒介点】，无暇注意身旁的兔谭，与兔谭严峻的表情。

7

虎谭毫无形象地呼呼睡倒在车后座上。假期来之不易，可不睡的话，身体又斗不过繁重的工作。

咚咚、咚咚。

有人敲打车窗发出声响。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她火气刚上来，敲车窗的声音却越发响了。虎谭睁开眼睛。

一个面生的男人站在车外。穿着西装戴副眼睛，乍眼看是个随处可见的上班族。唯独目光，不知为何给人格外冷漠的印象。三十岁上下。

虎谭感觉身体一紧——刚睡醒，警察的直觉还在正常作用中。面前男人的眼神不同常人，看似漠不关心，却藏着指向不明的极端执着，正是犯罪者中多见的眼神。这种人就算没有恶意，也会引发事件。不如说正因没有恶意才教人难办。只看着眼前，丝毫不关心自己所做的事对周边的影响。

她有些拿不准是否该稳守在车里。车窗是合成白云母材质，一般打不破。必要的话随时可以翻到驾驶席上踩油门溜之大吉——可惜做不到，毕竟还得等两个中学生回来。面前的人说不定也只是问路罢了。

虎谭谨慎摇下车窗：

「什么事？」

「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被卷入一起事件。」

一如他与人的印象，男人的声音渗着寒气。可教虎谭浑身一冷的却是他说话的内容。这是警告，而且听上去并不像恶作剧。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会预知未来？」

「你想知道吗？」

男人伸出右手，大约正想要发送思念吧。

「不用麻烦了。」

虎谭向后退了几寸。与不知根底的人共有情报风险太大。世上有杀人鬼，热衷于将自己杀人的体验传给他人。以往还出现过传去自己扭曲的价值观，将对方洗脑作废人的家伙。与第一次见面的人，原则上还是选择对话作为交流手段。

「正确的选择。」男人嘲弄地笑了，「我是【强制善人】。」

虎谭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则是撞上麻烦的表情。

「你似乎不想和国家意志有什么纠葛啊。警察省职员该是国家的鹰犬，得小心别做多余的事，一失足成千古恨。」

「谢谢提醒。你也注意别再干什么坏事，把缓刑搞成立即执行了。听说往年有闯红灯被判死刑的案例。」

「那只是都市传说罢了，也不方便深入追究。刚才那番话是国家要对你说的，你听不进去的话，我来也没什么意义。」

男人腻了似的转身就走，虎谭叫住了他：

「等下。」

「什么？」

她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皮笑肉不笑看着对面。总之不能被抓住破绽，对方刻意找上门来，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省职员？我身上穿的，完全是私服。」

无论怎样谨慎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泄露个人情报。毕竟人始终用本名过活，只要想查，方法有得是。从邻居到银行公司，知道她与警察有关联的人不在少数。眼前的男人显然有意在事先做过调查了。

「你是笨蛋吗？还是脑子转不过弯？」男人愣了一愣，「我说了我是【强制善人】，你的情报，当然是国家告诉我的。就在五分钟前，见到的时候实时发过来了。在意这些也算我的职业病吧，有时候还挺方便的——啊，顺便一提，我是干这行的。」

男人利落地递上名片：

诚心新闻记者·善人 吉野八咫

第一卷 第一部 不动火轮动弹不得②

8

从当地铁路的岚山站开始，每发现一家土产店，火轮与兔谭都会进去，询问店员有没有和当年的学生交换过思念。兔谭原计划中两人本该分头调查，只是不买东西单单问话对火轮而言难度太高，结果两人还是一同行动了。

『我想想，事故说的是前几年那辆出事的巴士吧？平时来这里的学生也不少，记得不太清楚了，毕竟隔三岔五就有人来问路。』

『数据还保留着吗？』

『嗯，没整理过就是了——你要吗？』

『谢谢！麻烦传我们一份！』

『那我压缩好发过去吧，内容杂七杂八的。』

直到午饭时间，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好几轮。火轮只是橡皮糖似的黏在兔谭旁边，什么贡献都没有。她早知道自己来也排不上用场，同时也明白兔谭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心底却难免愧疚。

『打听得差不多了，现在该向灵异地点出发啦！』

「早知道就不去了……」

兔谭碎碎念道，声音里满是疲惫，这已经是第三回了。火轮只好马上握住她的手，传过去一句抱歉。

传闻有幽灵出没的那个隧道地处岚山深处，两人本想一探究竟，结果惨败而归。火轮在隧道里全程尖叫成了最大的败因。她惨叫的声音回荡在隧道里，无情摧残了兔谭的耳膜。不管说什么，火轮都死死抓着兔谭的手不放，几乎是冲着兔谭的耳朵在叫喊了。感受到人身危险的兔谭不得不同意半途折返。

走出隧道后火轮反而情绪高涨，至于兔谭，好像耳朵负了重伤。搭巴士回到岚山市区，一路上都用手捂着耳朵。调查没有半点成果，回去后只好在报告上写说，事故与灵异地点的诅咒完全没有关系。

『唉……原计划里，和火轮两个人在那里漫步本该是很浪漫的情景——』

『真的非常对不起……』

不知还能说什么，火轮只好传去道歉的思念。

回到岚山市中心时，太阳已经西斜。

若是平日，这时候还躺在正殿里打滚呢——火轮呆呆仰头看着天空，心想。她家就是寺院，如果卧在正殿睡觉，睁眼便会和愤怒相的不动明王对上，好像在怒斥自己不能终日无所事事。那时火轮会连忙起身，正坐着向不动明王像合掌道歉，过不了一会儿又躺倒在原地。

『火轮你呀。』她收到兔谭的思念，『身上偶尔会有线香的气味呢，是喷了香水吗？』

『那是如假包换线香的味道。』

火轮回答道，心情有些沮丧。闻起来像线香的女孩子，大概全世界也就只有自己了。想想便感觉羞耻。

『抱歉。』

不知说什么时，火轮便选择道歉，虽然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在为什么道歉。只是仿佛这样做，感到四周传来的压力就会弱了几分。

『你对我道歉，我也不会变高兴哦。那个，我们再走一会儿吧。』

兔谭笑了笑，拉着火轮往前迈步。走出观光地区不远，眼前景色就变成一片高级住宅区。在这里恐怕打听不出什么有用信息吧，兔谭在想什么呢。

『但是，我除了道歉什么都不会。今天也是，一点忙也没帮上……』

『你愿意陪我一起来就够了。我只是想在火轮身边，没有别的目的。火轮也是这么想的吧？』

『但……那为什么，兔谭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呢？』

思念刚离手，火轮便有些后悔。用词应该更小心一点的，刚才的话，简直就像在找茬嘛。

对兔谭愿意和她做朋友这件事，火轮心怀感激。如果没有兔谭，自己便真是孤身一人了。长久以来，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那座寺院、其中的母亲父亲，还有不动尊菩萨。当然，那绝非不幸的生活方式，却也不可说完美无缺。她想起兔谭崇拜的心守党的大月小夜，与她极具攻击性的人生相比，自己正活在另一个极端。

大月小夜领导的心守党，实际在五年前就已经破灭。他们在抗议政府的活动中使用了复数的非法改造瓦斯枪，本部由此遭到搜查，好几名干部被逮捕。不过，在这起事件以前心守党内部便满是分裂前兆，主事的大月小夜本人也不知所踪。各式各样的传言，或说她被部下背叛杀害，或说她在他国参与游行时遇害了，真相至今不明。无论如何，心守党这位血气旺盛的代表人物，三十岁不到，便暗暗退下了历史舞台。然后，成为兔谭一般满是活力的少女眼中的理想。

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大约也不会遭遇什么意外或重病，就这样平平淡淡延续到八九十岁吧。火轮无法判断这种活法，与轰轰烈烈在三十岁死去相比，究竟哪一方更加幸福。

身旁迟迟没有传来回应，火轮连零星的思念也没感受到，或许兔谭什么也没想吧。或者她早有了答案，只是把想法藏在心中，不愿意告诉自己？果然，和我这种人做朋友，让兔谭觉得很难堪——正当火轮陷入负面循环时，收到了兔谭的思念：

『第一次收到火轮的思念时，我就想好了。我和火轮，一定要做一辈子好朋友。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她思念中贯彻的真挚情感，教火轮无言以对。

『啊，好像走过头了呢。差不多该回去了。』

仿佛迷路的孩子终于注意到自己走错了路，兔谭轻快地转身。不知不觉，四周已经杳无人烟，路旁荒地的杂草，高度几乎可以触及两人的背部，在微风中飘摇自如。

『回去吧，这边什么也没有。』

『嗯。但是，能一起散步，走这么远，我真的很开心。』

回程路上，火轮收到了兔谭鼓励的思念：

『火轮要更自信一些。我也会勇敢活下去的，像大月小夜那样。』

到头来还是没有发现火轮与兔谭期待中的情报。好在调查期间她们一直在拍摄岚山周边的风景，可以充当报告的材料。

「啊啊，根本没什么收获嘛。」

火轮垂下肩膀说道。心里却想着事情告一段落，总算解脱了。她已经累得提不起牵手的欲望，只是一边迈步，一边注视着兔谭摇晃的裙摆。

「不过我发现了至关重要的新资料哦。」

兔谭一直注视着远方，火轮走在她身后，猜想她或许正在整理方才入手的思念。

「什么新资料？」

「土产店的女性店员发来的思念里，藏着一段记录，似乎是遭遇事故的那些学生讲的怪谈故事。我猜是几名学生在巴士上讲的，气氛还挺热烈，印象一直留在脑海里，便不小心误发给店员了吧。那个店员也忘了有这回事，被我们问到时才想起来。」

『怪谈……还是算了吧。我一点也不想听，光是灵异地点就够我消受了。』

『不行。我现在就发给你，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呢。』

兔谭强硬地握住火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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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好了，这是发生在这附近六甲山的故事，你们中也有不少人坐车去过吧。那片地方以前是作为外国人的避暑别墅区开辟的，听说直到今天也能在山里发现残存的别墅和公司疗养院。

大部分别墅，在主人去世之后便无人接管。又在山间，蛇虫横行，房子就朽坏得像鬼屋一样。

不过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里，会出现的可不是妖怪那么简单的玩意儿，而是更加不可名状的某种东西。也有人把这个故事当成一则怪谈看待，至于我——我只觉得还挺恐怖，就讲给你们听听。

废弃别墅中有一栋，每晚都有好多人聚集。那里的人全穿着纯白的长袍，嘴里念叨神秘的咒语。听说有人曾亲眼见过他们诡异的集会，被吓得三天三夜不敢合眼。后边要讲的，也是一个男人的亲眼所见。他一辈子没能忘掉这次恐怖的经历。

起初，他只是开车经过。碰巧看见有人穿着白袍，成群结队走夜路的情景。那群人在往山上走，那边没有街道也没有车站，去那里干什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便停下车，偷偷跟在他们后面想要一探究竟。

沿着铺好的山路，人群走了数百米，终于停在一栋房屋门前。他们四处张望，好像在确认没有人监视——男人藏得很隐蔽，也就没被发现。他当然可以就此折返，只是心想都走到这里了，不看个明白还有什么意思。

穿过大门，眼前古旧的别墅。这是栋很久以前就废弃掉的洋馆。那群人打着手电筒走了进去。

男人到底不敢跟到房子里边，便想从屋外窥探里面的样子。终于发现别墅后侧有扇窗户发出莹莹的灯光。他于是凑到窗前，往窗内看去。

房间里，好几个人沉睡在床上。

闭着眼的那些人，尽是一副血统高贵的面容，浑身散发着异样的存在感，仿佛是数百年前的人类。男人看着他们，有种在瞻仰博物馆里木乃伊的感觉。

让他感觉奇怪的是，无论怎么看，这里都只是一栋废屋。不可能还有人居住在里面。就算偶尔有流浪汉闯进去，也不可能找到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然后，人群中有一人脱下了长袍。

藏在衣服下的身体简直像将人类融化后又重新塑形的产物。

看见这一幕，男人感到一阵恶心，旋即就吐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了。那显然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穿着长袍的人群好像在低声念着什么，只是隔着窗户，很难听清他们的声音。男人只庆幸自己没听见那不属于人世的声音，否则肯定会招来更大的不幸。

异形的存在走到沉眠的人跟前，后者便缓缓睁开眼睛。乍看之下与平常人毫无区别，却在睁开眼的下一瞬，猛地开始撕咬眼前怪物的血肉。

血与脂肪混杂，从绽开的肉块里汩汩流出，染红了白袍。他们只是一心撕咬面前的食物。看着这一幕，穿着白袍的人们发出欢喜的叫声。再仔细一看，那些人笼在袍子里的身体都是七零八碎的。有人眼睛长在鼻子下面，有人胸口突兀地冒出一节手臂来。简直是刻意为了让人反胃才制造出的模样。

男人盯着其中一人的眼睛——那对眼睛长在脸颊中央。眼睛怎么会长在那种地方呢？明知不可去看，男人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之上离开。

忽然，他与那脸颊正中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死死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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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

火轮的尖叫声给怪谈画上句号。

「的确很恐怖啊……水平真不一般……」

故事到一半，兔谭就没有开玩笑的余裕了，连火轮也怀疑是不是确有其事。世上有人热衷于用思念体验刺激的事情，结果弄出心病，甚至当场吓死。这样一想，便觉得怪谈中的故事并非完全不可能存在。

这则怪谈确实教人脊背一凉，可里面既找不到与事故相关的证据，也没发现兔谭期待的伪装成事故的阴谋。

「没办法，就用目前搜集到的信息凑合下吧。我还想找出点警察也没能查出的东西，让姐姐也大吃一惊呢。」

「不过找到了死去学生的思念，也算是一大发现了。我们回去吧。」

火轮归心似箭。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但这段记忆也是很久以前的了，我们要不抽空去六甲山确认一下——」

「我不要！兔谭最讨厌了！」

火轮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连这都要调查，不如干脆写怪谈的报告算了。而且讲了这怪谈的学生当真在几年前发生意外死掉了。

「也是。那就尽快把查到的东西用思念发给男生那队吧。刚好附近有思念盒。」

兔谭走进电话亭，向今冈传去思念。思念盒差不多就是电话的思念版本。因为价格的关系，能随身携带的思念电话在小孩间并不流行。大部分情况下，打电话用声音表达意思已经足够了。

正巧今冈在家。兔谭张开手掌，按在思念盒的节点认证装置上，把调查成果和大概内容发过去。刚才的恐怖故事就在这一瞬间传到对面去——火轮稍作想象就双脚发颤。

「好，传完啦。他说会马上联络其他男生。」

看着兔谭的笑脸，火轮终于有了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的实感。时隔许久外出，真是有够漫长的一天。正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季节，天空尚且明亮，时间却已临近傍晚了。

「回去吧，姐姐还在等我们呢。」

火轮说，而兔谭牵起她的手：

『嗯，我们回去吧。』

不知为何，火轮总觉得收到的思念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兔谭？』

『我不想要火轮讨厌我……刚才那句最讨厌，是随口说的吧？』

这段思念中满是不安。缺乏自信的样子，与往日的兔谭截然不同。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愿意在我身边的，只有兔谭了。』

此时若是仰起头，便看见天空中漂浮着无数【媒介点】，仿佛正监视着她们两人。

9

「差不多要到说法结束的时间了。最后，我想再强调一遍我们无欲会最重要的理念。

「欲望——我们的一切敌人都可归结到这两个字上。正是欲望蒙蔽了我们的内心，使我们看不见真相，与神明失之交臂。而一切欲望皆有所依，这欲望的依托也就是感觉。比方说，有味觉，才想吃好吃的食物；有听觉，才想听好听的音乐；有视觉，才想看好看的风景。

「所以，我们的五十岚无德教祖说，人们应当为消去五感而努力修行。五感即五欲——这不正是事物的本质吗？那么，难道消去五感就大功告成了？依教祖的着书，不得不去除的还有三大欲求。而这三种欲求总归成一种，就是『求生欲』。虽有过着禁欲生活的人，却也未能完全抛弃生的欲望。因而，我们应当从根本上消去这种欲望。消去三大欲求后，又是怎样的境界呢？

「那时我们将亲眼见到神明。经历漫长苦修，终于抵达神的跟前了。我们双手的存在，并非只是为了与他人心灵互通，它同样能与世间万物心灵互通——万事万物，神灵寄居其间。

「但是各位，想要完全消去五感确是不可能的。这点我也大大方方承认。能做到这点的也只有我们教祖了——要不然怎么让他当教祖呢（笑）。所以大家只需从抑制些微的欲望开始。比如今天先不吃想吃的东西了——重复这样的小事，心灵也终于变得清净。今天的说法就到此结束。各位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毕竟，再过两天就是神明降世的时刻。这样隆重的日子，前后两天总会有不可思议的征象发生。」

无欲会干部，小池言虎的讲座在预期时间内结束了。现在是傍晚五点五十七分。七月的天空一片明亮，有如昼间。天空之下，京都地铁北山站前的讲堂开始有人陆续走出。

却有一名少年（少女？），逆着熙攘的人群向讲堂内走去。帽檐压得颇低，教人分不清性别。T恤与牛仔裤搭配，与寻常中学生高中生没有分别。不过这一身价格不菲，或许是富裕人家的小孩吧——这样想着，再定睛一看，便已经寻不着他（她？）的身影了。

他（她？）动作自然地穿过接待处——这时已经没人看守了——却不向着客席，而是朝讲师所在的休息室走去。不进入室内，而是藏在休息室外的角落，打探情况。

言虎是这数年间坐上无欲会主流派第一把交椅的男人。称之为主流派，也是言虎将其推行成主流的。五年前无欲会教祖突然消失，教派一度陷入分裂危机，分化为根本派与布教派。前者认为教祖已经踏上开悟的旅途，自己也应效仿他，将修行贯彻到底。后者则以为应该稳扎稳打向大众布教，之后再取得开悟也不迟。将两派统一的正是言虎。他本就是教祖无德开宗立派以前的友人，由他继承友人的衣钵在道理上也说得过去。信者中有不少政党议员，他也因此受到争议，不过不知言虎私下给了什么好处，很少有大众媒体把这事摆到台面上说。听说他与信息省等各级官僚也有所勾结。

还没好吗。他（她？）看一眼手表，才过去不到两分钟。静下来。不要着急。急切之心也生自欲望。舍弃掉多余的意识，脑海中浮现出无欲会的教义。

终于，言虎孤身一人走出来了，他身旁没有秘书随行。

怎样才能杀掉叫言虎的这个男人？稍作想象，同时静待时机。他（她？）封闭五感，除了半瞑半启的眼睑，遮断自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只待下一步，冲到言虎面前。

只是有人捷足先登，三个男人忽地杀到言虎身侧。发出「受死」之类多余的叫喊声，一听便知是菜鸟。没带武器，三人都是徒手，大概是想通过发送崩坏的思念废掉言虎，这也是现代通行的暗杀手法。屋里空调没什么效果啊。包括刀具在内，可用作武器的东西都受着严格管制。拿去公园晃悠还好说，带进演讲会场可就麻烦了。这三人或许和自己一样，都是等到散场后才进来的。果真如此，这的安保做得也太差劲了。哪来的一阵霉味？作为武器暗杀的代替品，发展出的便是基于思念的暗杀。人类之中不乏会向他人送去异常思念的家伙。不过隔音效果还算凑合，这讲堂也有些年岁了。大约每四十人里会有一两个吧。异常的程度也因人而异，或是因为重度的脑损伤无法正确认知现实，或是单纯有超乎常人的妄想癖。肚子饿了，想去一乘寺边上的那家拉面店。虽然程度不同，但多半因为交流功能障碍而被当作疾病对待。却是有意义的。感觉脑袋有些迟缓，早知道第四节课上睡一会了。如果将扭曲的思念传给他人——尤其是超负荷地传给他人，就能破坏对方的内心。也即，思念成为了杀人的武器。正如自己一般。

——一瞬，他（她？）脑中闪过这些念头。他（她？）的思念亦是崩坏的思念，至少在寻常人眼中是这样的。芜杂的思念混杂在一起，无法区分彼此，通常被称为信息过统合症。换个视角，或许正常人就是信息过分裂症——当然，社会大众绝不会把自己当成有病的那方。

「喂！快来救我！」

啊啊，那就是言虎的叫喊声。他（她？）心想。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言虎命悬一线或许不假，但再等一会儿，自己这边也会安全上几分。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叫我——说不好是在向别人求救呢？

「出来！快点，言叶！我的宝贝女儿！」

听言虎喊得声嘶力竭，她终于决定采取行动。

在场的人全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女扮男装的事情也一并暴露，她便不得不行动了。必须消灭目标——话说这父亲当得有够蠢的，特意把秘密暴露给敌人是想做什么呀。虽不至于真下手，我想杀了这家伙也情有可原了。

『本部，给我坐标。』

几乎同一时刻，障碍物的坐标位置便被发入她的脑中：

【三·24（男A）】

【四·22（男B）】

【四·20（男C）】

敌人都在近处，正合心意。言叶阖上眼睑，拔出刀身15厘米的小刀。本来超过7厘米就没办法通过检查进入会场，现在入场时间早已结束，自是畅通无阻。

『本部，切断电力供给。』

室内所有照明在眨眼间暗掉，周围没有窗户，便是一片漆黑，男人全陷入恐慌。一群蠢货，言叶心想。正因为你们过度依赖视觉，才会陷入这般混乱。人类视若至宝的视觉实际是相当幼稚的机能，视野不过百二十度，获得的反馈不过事物模糊的轮廓与位置关系罢了。

消去五感。舍弃欲望。

无德师父唱诵道。去除肉身的欲求，人类才可能与他者心意相通。能够发出思念的不只人类，若能倾听世间万物的思念，便不必依赖五感生存。

虽说如此——现在自己仍需要同伴发来敌人的位置坐标，距离不赖他物的境界仍有相当距离。自己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她在心底反省道。尤其，为了知道敌人的位置信息，还需要事先暴露出自己的位置以至自己内心的一部分，这样做的风险未免太大了。

但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为了查明真相，绝不能让言虎丧命于此。迟早一天，我要亲手杀死他。

首先，向【四·20】方向挥刀，旋即就是一声悲鸣。言叶却已经听不见这惨叫了——战斗之中，听觉只是累赘。

紧随其后刺向【四·21】附近，这时【四·22】也朝这边来了。她便找准对方动作拖泥带水的地方，猛刺几下。还剩一个。

【三·24 带刀】

坐标的内容又发生了变化。这家伙怎么把刀带进来的？她正觉得奇怪时，又接收到了更新的坐标信息：

【三·24 带刀（二段连结式，6.5cm+6.5cm）】

原来如此，是设计成两截拼接使用的刀具。对面也不全是一帮莽夫。转念一想，6.5cm的刀具不已经足够危险了吗？算了，无所谓。抛掉杂念，言叶朝那个坐标逼近。持刀的坐标不断变换，刀刃擦过她的手腕，言叶的动作却没有为这细小的伤口停滞分毫。

言叶几乎舍去了痛觉，这点程度根本挡不住她。虽然恐惧的情绪尚未完全抛去，但要无视男人的预想，一心挥舞小刀却是足够了。

『本部，给我心脏的位置，包括高度。』

【三·二七·24·73 向上离地140cm】

那，就是在这里了。言叶咬准那位置，接连刺杀好几次。

全坐标消灭。

「解决完了？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心守党的残党？」

敌人消失之后，言虎声音的颤抖也没有完全褪去。言叶只是冷静地判断道。看来随着权力膨胀，人心中的杂念反会越来愈多。

言虎在刺客的口袋中有所发现，取出一张折过几折的纸。言叶微微侧过头，看向那纸上的内容，那上面只有一串乱码似的字符。

「啊啊，原来是自称天教的那群人。这些家伙没有成体系的组织，很难对付。除了最高位的『神』，下边的信徒地位平等。恐怕这三个人都是单独受了『神』的指示前来的吧。妈的，挂着个骗鬼的名头，我迟早杀了那自称是『神』的头头。」

说什么「我杀」，到时候还不是要我动手。言叶感觉一阵心烦，真希望他能当个身体力行的父亲。

「言叶，你也是，早点不准备好。我差点就没命了。」

言叶听着父亲的牢骚。自己本来就是法律上过继来的子女，她还怀疑言虎究竟是否把自己当女儿看待。就社会常识，哪有父母教自己子女做这种危险的护卫工作的。何况命令女儿杀人了。

言叶受言虎的命令进行暗杀活动，已经有六七年时间。

她稍微抬高帽檐当作行礼，从口袋里拿手机出来，打出一串文字。因为没法顺利说话，言叶便以此作为代替。她无法从繁杂的信息中筛选出必要的部分，再将其编织为语言，总想把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同时表达出来，于是往往卡壳。这也是信息过统合症的典型症状。

信息显示在屏幕上，言虎看见后，脸色有些难看，想来又生出多余的念头了。言叶想来没有看父母脸色的习惯。

文字内容如下：

（照无欲会的教理，对死亡的畏惧也是应该唾弃的一种欲望。）

「梦话留着睡着了再说。真的无欲无求还成立什么教团。就是因为追随教祖的人都有各自的欲望，无欲会才发展出今天五十万的会员，我也不例外。」

（也有道理，只是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被天教窃听当作把柄，麻烦你多加小心。）

「谢谢你的忠告。五十岚无德教你的那些东西，你也赶紧忘了好。记着也派不上用场，顶多活跃下脑筋而已。」

（那找无欲信条的实践者来当杀手的又是哪位？）

言虎皱起眉毛。单说头脑的反应速度，言叶不知要快上多少。言虎苦思冥想一句反驳的时间，够言叶写出二十条了。

所以，言虎唯有亮出足以教言叶缄默不言的话：

「结果呢？你的好朋友，当了无德养女的那位，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言叶沉默不语。

「听好了，我会取得天下，这一切都得仰仗欲望。无欲会今后还会日渐壮大，那些信奉无欲的人，无一例外要为我的欲望买单。」

言虎刻意放话说。照明还没有恢复，走在走廊里，言叶隔着些许距离注视言虎。这个男人，内心一定怕得不行，才会这样虚张声势吧。从天教到心守党，包括笼罩在一团迷雾中的所谓神明，世上不明真身的敌人实在太多。虽然每到七月七号，总有人声称自己亲眼目睹了神明。近几年，这样的人还越发多了。

小池言叶是他父亲专属的杀手。偶尔从与父亲联系紧密的政治家那里收到委托工作。

如今的监视社会之下，杀手这种工作已经不吃香了。发送思念必须途径【媒介点】，警察只要提出申请就能马上用于搜查。私底下秘密地确认嫌疑人的思念也不成问题。不过单凭思念的逮捕是不合法的，至少场面上，思念只是作为搜查的辅助手段使用。

只是，信息过统合症的患者说到底连收发思念都做不到。所以，无论警察还是国家都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录。只要事后处理得当，暗杀暴露的风险便小之又小。

剩下的，言虎只要交给言叶的技术就行。

忽然，言虎好像接到一通思念电话。想来是他亲信的联络。

「怎么会，到底谁泄露了五十岚的消息……」

听见的只言片语，教言叶感觉浑身汗毛倒竖。

果然，眼前的男人和无德师父的失踪有所关联？

师父失踪后两个月发生的那件事，难道也是他干的？

「为什么五年前就了结的事情，现在又被翻出来了？是谁脑子里剩下的东西被发现了？」

或许是内心动摇，明明只要思念传达就够的信息，言虎却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虽说会弄混语言与思念的人不在少数，这时候发生，言叶却是求之不得的。当然这完全可能是一些自己听见也无伤大雅的信息，可她不这样认为。

「岚山……只可能是大巴车事故的那群学生了。那次确实做得有点过头，杀了那么多小孩。但不那么做的话，要是事情暴露，完蛋的就是我了。」

怎么，又是自保的话题？言叶感觉有些无趣，看来又有得忙活。

「言叶，这是紧急命令。接下来我说的人，一个活口也不能留。第一个要杀的在岚山，现在马上往那边去。」

（今天已经杀三个了。这次，该不会要对平民下手吧？）

言叶皱起脸表示抗议。她的父亲只知道命她杀人，丝毫不顾虑杀人那方要承受怎样的心理负担。

「再稍微忍耐一会就好，拜托了。」

言叶第一次见到父亲向自己低头的样子。

「再过不久，就不用你干这种肮脏的活了。现在还是无欲会要站稳脚跟的时候，等我们壮大成现在三倍的规模，这些迟早都是你的。」

又说这种话，言叶心想，却没有说出口。为什么他总想用权力与名声栓住自己呢？这难道不才是对无欲会信者的冒渎吗。无德师父的教诲，他是一点也没学到。

言叶在自己与父亲的关系之中感到一种落差。言叶虽置身在言虎监视之下，却不意味着她对言虎言听计从，她握着足以让后者破灭的把柄。事实上，除了监视，言虎便什么也做不了，他的一切打算最后都要交给言叶施行。

说到底，求死难道不正是言虎的目的吗？

是什么令他渴求死亡？

比如说，一度背叛杀死同伴的罪恶感——

不过，言叶的一时思绪，全被言虎下一句话冲到了九霄云外：

「消息好像是垂水那边走漏的——」

（也就是『圣地』森林的所在……）

无德失踪两个月后，他的养女，五十岚勇被发现溺死在垂水森林的一处水池中。那里在寺庙境内近旁，素来被当作圣地对待。距离她居住的西宫却足有三十公里距离。虽然并非无欲会禁止修行的区域，但确实太过偏远了。

实话实说，言叶怀疑自己的父亲就是幕后黑手。

无德师父死后这个男人迅速接管了权力，很难教人不怀疑这背后的蹊跷。虽然没用到自己这位杀手，但愿意下手的候补有得是。

说不定，那个事件与这次的工作也有所关联。

（那，我这就动身。）

言叶出发前往岚山，准备处理那边的工作。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了。

临去前，她最后瞥一眼言虎的方向，将敌意深深埋入心底。

我一定会找到证明是你杀死了勇的证据。

在那之前，就暂且做个忠诚的杀手吧。

被杀死的人就尽管憎恨我、诅咒我。言叶早已做好觉悟。

何况，放弃人性也是无欲会的教导之一。

10

日本施行【强制善人法】，已经到了第三十个念头。这三十年间，类似的法规虽被世界各地的人们诟病为恶法，却没有任何国家将其废除，也证明民众默认了它的必要性。

这项法律给予被告人缓刑的同时，要求其作为善人进行社会生活。根据具体情况，就连本该被判死刑的凶犯也可能成为【强制善人】——当然，活动范围会相当受限。可以说，是外国施加的废止死刑的压力，与希望罪犯以死谢罪的民意之间的一种折衷方案。

理论上，只要老实作为善人接受改造，被告完全可以寿终正寝，但哪怕有一丁点再犯的意思，便即刻宣判死刑。不可不谓是严格的法律。

这项法律的问题所在，是将善恶裁决完全交与了国家。对国家不利的行径无一不被判定为恶。即便在野党指责这只是量产方便的国家意志代行者的法律，但至少在日本，法律并未因为这点非议就被修订。似乎大部分国民都为「善人」的增加而心满意足。

不过，实际判断善恶的并非国家内具体的某个人。一般国民根本没有决定何为善、何为恶的能力，何况夺走恶人生命的权利了。

如前文所述，现代国家有如一个具备意识的生命体，指导其行动的就是「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意志——正如我们每个人为自身利益行动一般。一些政策对构成国家的个体国民或许不利，却对国家整体颇有作用。所谓【强制善人法】，不正是国家为了获得可以肆意支配的劳力而制定的法律吗？

具备独立意志的国家若是持续采取不合理的行动，就可能导致世界秩序被破坏。在这里我想假设一个高于国家的世界意志——暂且称之为【世界计算机（World Computer）】吧，意即它只会计算考量世界整体的利益，并无视世界利益以外的一切。

【世界计算机】经过媒介点向受刑者发去「不利于维持秩序」的行为清单，受刑者参照清单谨慎过着自己的生活。若是触犯了清单上的条例，就会收到【媒介点】的警告。当然，【媒介点】系统设立的初衷，也是为了方便国家或更上层的【世界计算机】管理，信息省的大人物想来也对此心知肚明。

如此，世界通过合法手段入手了大量其意志的代行者，这又正反馈地推动了【强制善人法】在世界范围内的施行，死刑执行率便越降越低。【强制善人法】的提出者并非人类。死刑得到减少，却也不过换了另一副脚镣罢了。如今我们需要的，难道不该是以人类个人为本位的改革吗。

——大月小夜《国家的阴谋BEST30》

——怎么可能。

火轮声音里满是疲惫，好像运动会结束后的小学生。她感觉肚子凉凉的，大概是身上这件露出肚脐的吊带背心的关系，虽然在外边披了件半透的四分袖衬衫，保暖效果只是聊胜于无。下身半裤裤脚也只到膝盖。这身打扮是母亲贵子准备的，大约是想让火轮看上去更活泼一些吧。整体而言与火轮的性格没半点相称。

读兔谭发来的书籍资料太入神，手上的黑芝麻冰淇凌不知不觉间掉了一大块到地上。明明是虎谭姐姐特意在这家汽车餐厅买的，这下全浪费了。一想便觉得好悲伤，火轮决定扭转思路，把这当作减肥的一环。

『你还不懂吗，大月女士是在为国家敲响警钟呀。』

把兔谭歪头的动作看在眼里，火轮心底多少有些歉意，可她还是没有改变想法。

『但刚刚的内容基本都是都市传说……世界计算机这命名也挺没品位的……』

『我也没想教火轮一五一十全部接受。只是，关于世界系统的思考的部分，你不觉得很值得探讨吗？这是她七年前的文章了。大月女士一直在尝试重建世界的结构，并在新的秩序中建立与以往不同的个人主义——结果中道崩殂。』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嘛……』

『啊！你又说无所谓了！不是说好不许说魔法语言吗！』

被兔谭毫不留情指出，火轮脸红了半边。只许心里想却不能说出的话，兔谭统一称之为「魔法语言」。这些话一旦脱口而出，就意味着停止思考，对话也就无疾而终了。典型的魔法语言包括「无所谓」、「没意思」、「够了够了」、「也算一种新的角度吧」等等。

话说回来，就算是兔谭，也不会平白无故拿出大月小夜的电子书数据当聊天话题。实在是两人的对话进行不下去，才不得已没话找话说。不知烦恼着什么，返程路上，兔谭一反常态地沉默。虽然途中在汽车餐厅小憩了一会，情况也没好转。没有兔谭推进对话的话，聊天过不了几轮就陷入死局。火轮又找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便只好牵强聊起最近在读的书。

『抱歉，不自觉又说了魔法语言，我深刻反省。已经自责得浑身发冷了。不过，兔谭是真的喜欢大月小夜呢。』

『很喜欢！我想成为她那样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女性。』

『这样……我刚好相反，体温一直偏低……现在也觉得好冷……』

『那大概是因为冰淇凌掉到你的短裤上了。』

——火轮的悲鸣声回荡在整个休息区。

当天的晚饭在家庭餐厅解决，依旧是虎谭请客。虽然虎谭说不用介意，尽管点喜欢的东西，火轮还是战战兢兢选了价格中等、低卡路里的健康玄米套餐。在旁人眼中，火轮身材纤弱，教人担心她是不是该多吃点富含油脂的排骨或肉食。

火轮本人也很在意自己的体格。兔谭虽同样纤细，却格外有一种美在其中。反观自己的瘦法，好像处处透露着贫相。是不是总待在家里，没机会晒太阳的关系呢。

「问你件事，火轮。」心情越发阴沉下去时，虎谭开口了。

「今天，有没有个奇怪的叔叔向你们搭话？这附近好像有个可疑的家伙在游荡。」

「没，没有。我一直和兔谭在一起，什么事也没发生。」

火轮干脆地否定了。要是真撞上怪人，自己非得吓个半死呢。

「我明白了，没事就好。」

虎谭似乎不想再深究下去。大概出于职业病随口问问吧，火轮心想。她也不敢多问，害怕被虎谭当成不知趣的小孩。

「姐姐是警察，才有点神经质吧。反过来太粗枝大叶了也挺教人困扰的。」

「你这家伙，怎么语气这么高高在上？」

「别的不说，姐姐不是一个人连饭都不会做吗。」

「你以为是谁赚钱养家？敢对一家之主这么说话，就是这个下场！」

她双手握拳，在妹妹脑袋两边钻几下，兔谭虽然提不起劲，还是配合着呜呜呀呀地叫了几声。虎谭把握不住恶作剧的分寸，不小心弄撒了桌上的汤才悻悻然收手。火轮只是从旁看着，没有出言制止这两人的玩闹，心里有些微不可察的不自在。

「你们两人关系真好啊。」

自己也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火轮不负责任地想到。家里长辈三个人里，随便谁，现在就去领个孩子。那样的话，说不定我这种人也能培养出一点大姐姐的气质。

「啊——,抱歉抱歉，让你见丑了。兔谭在家就是这副模样，说她在学校是个好学生，我都不信。」

「听说姐姐上班态度良好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呢。」

「话说我学过一点柔道，要不拿你练练手？受死吧！」

虎谭说做就做，毫不留情，一把锁住坐在身旁兔谭的脑袋。后者胡乱拍打着双手，用仿佛窒息的声音大喊「Give up！Give up！」。这次又把水杯给打倒了。预感店家要来赶人，火轮先一步起身，以示自己和那两个正胡闹的家伙不是一伙的。只是站起来了却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只好傻傻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这样会给别的客人添麻烦……啊，兔谭，裙子要掉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等下……这家伙一直不肯松手，哪有空关心什么裙子啊……」

「抱歉……我不知道你没空。唔，但是吵架不好——」

「我才想说……呜……」

——店里忽地一片死寂，只有虎谭的声音还在回荡：

「真脱下来了——」

「姐姐玩过头了！我要写信投诉你！等着坐牢吧！」

回程车上，兔谭一直抱怨个不停。火轮只是缩成一团听她抱怨，总觉得没有及时制止的自己也有责任。被踩在佛像脚下的小鬼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吧。没想到虎谭兴致上来便不知轻重，差点把兔谭勒昏过去。犯错的本人也不住地低头承认错误。

「不过，我可不会蹲局子。死也不去。谁会认罪啊！」

「为什么这么说？」

找不到时机加入对话，火轮只好插嘴问道。

「要是我去坐牢了，兔谭不是又要被送回那混账老爹家了吗。」

兔谭忽然沉默，不再发牢骚了，就连火轮都能感受到车内气氛霎时沉重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对兔谭的家庭环境一无所知。

「不管怎么说，兔谭都是我的。你以后得付我两千万哦，我会毫不客气笑纳的。和别人没有瓜葛，你是我的妹妹。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

虎谭似乎开了个不合气氛的玩笑，只是火轮没听明白。能理解这句话的，大概只有她的妹妹了吧。

「姐姐，不好意思，回去能先停在家附近吗，我想和火轮再逛一会儿。」

在她的声音里，火轮听出了几分沉重。

在距离车站一公里的住宅区下车，两人目送虎谭独自驾车离开。直到车尾也消失在视野中，火轮都认认真真地挥着手告别。父亲总是教导她不忘礼节。

『有什么事吗？』

火轮立刻握起兔谭的手。她一反常态地积极，其实不少是因为火轮害怕一个人走夜路。她莫名觉得，正有一层漆黑不明的隔阂要介入自己与兔谭之间，并为此焦躁不安。牵起手，也是想抵抗这种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只是觉得月亮好美。』

『今天是阴天哦。』

兔谭忽然松开手：

「啊啊，现在禁止牵手！我们随便走一会儿吧。」

不知如何是好，火轮紧跟在兔谭后边。从岚山回来后，兔谭一直很奇怪。具体哪里奇怪，火轮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她一举一动中都有些许违和。这么一想，今天竟然是由自己去牵兔谭的手。放在以往，总是对面不由分说地上来就握住自己的手，轮不到她主动。换句话说，今天兔谭的表现，比起往日显得微妙地消极。

「那个，你愿意听我聊聊家里的事吗？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火轮走在后面，兔谭的声音传入耳中，微弱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漏听。

「嗯。」

接下来的话题，大概会变得非常沉重吧。火轮腹部用力，免得自己被凝重的气氛压倒。

「其实我——」

兔谭忽然加快脚步，好像要逃离这里。不想被扔下太远，火轮追在她身后。

只是，一直等不到兔谭的后半句话。

「怎么了？」

火轮按耐不住追问道。要是听不到答案，她一定会纠结得一晚上睡不着。

「有点难以启齿，关于我出身的事……我——我是腹子。」

对兔谭的回答，火轮仍没有什么实感。当然，从字面上理解毫无困难。只是她不能对这句话背后的不幸感同身受罢了。

不过，「腹子」这个词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所以兔谭才那么崇拜大月小夜呀。」

大月小夜也是腹子出身，面对虐待，选择了杀死父亲取得自由。社会对她的做法固然褒贬不一，但同为腹子的兔谭，一定从她的经历中寻到了精神支柱吧。

「小时候，每天——真的是每天，父亲都要抱我。就算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也本能地知道这是很恐怖的事。那种，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恐怖。」

「好过分……」

火轮不自觉握紧了拳头。要是遇上这种事的是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绝望的自己，恐怕连一点反抗的声音都发不出吧。至少，不会像大月小夜那样奋力抵抗。

从兔谭平素活泼的表现中，根本无法想象她背后沉重的命运。当这巨大的反差展露在火轮面前，

但，为什么兔谭要将她的秘密告诉自己呢，为什么选在今天？

「当然，我现在已经不觉得痛苦了。是姐姐把我救了出来。如果没有姐姐，我一定还过着从前那样的人生——除了放弃什么也不会，默不作声地活下去。不过刚逃出来那段时间，我还是个心理阴暗的家伙呢。根本想象不出幸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那时的我，比火轮你还要腼腆。」

「怎么会——」

火轮丝毫无法将兔谭与阴暗的印象联系起来。她轻飘飘的语气，甚至教火轮怀疑是不是在说笑。

「不过，姐姐为我做的事，我一直看在眼里，后来又知道了大月女士的经历。只要乐观活下去总会收获幸福——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也是那时才学会的。只要你愿意迈出脚步，世界也会助你一臂之力哦。何况姐姐也一直支持着我。我真的很感谢姐姐——虽然不会当面对她说就是了。」

「我也觉得你们姐妹两人真的很要好。」

「应该说，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姐姐了。」

听见别人如此直接地表白喜欢的情感，这在火轮还是第一次。她的家人大都把维持现状当作理所当然，无论母亲父亲，她都从未见过他们这般热烈表达感情的样子。在他们的生活中，「喜欢」这种情感一定再平常不过，无需特地说出口了。

「但是，我想说的不止这些。」

在火轮身前，兔谭停下脚步。

「我最喜欢的人，世界上还有一个，就是火轮你。我爱你。」

看准时机，兔谭轻盈地转过身，面向火轮。街灯自上而下映出她的笑颜。

「呜诶？」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火轮挤出一句不成词的怪声，动作也变得蹑手蹑脚。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呀。谁也没教过我。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告白？听说现代人的「喜欢」确实比古代廉价许多，门槛大概就是在这一两百年间降低的。比方说如果喜欢同性，许久以前似乎会被另眼相看，现在却是稀疏平常了。

不过，就算是火轮，也听出兔谭的告白中有一处明显矛盾：

「你刚才，刚才才说最喜欢的是你姐姐！」

「嗯，世界第一喜欢。」

兔谭伸出手来，胡乱揉着火轮的脑袋，火轮差点又怪叫出声了。被喜欢自然比被讨厌来得好，只是她总觉得心底痒痒的。

「我听不太懂。」

「并列第一，不可以吗？」

兔谭又握起她的手，只是，这次不过轻轻将火轮的手虚握住，这样就没办法读取思念了。兔谭当然是故意这么做的。有人以为思念可以传达的东西，没必要亲口说出，而她讨厌这种想法。

「兔谭突然这么说……我……。你看，我们关系一直都很好呀，今天也一起去了岚山。只是那样，不行吗？」

自己的想法不明确，又对眼前状况束手无策时，不动火轮总是踌躇不前。现在正是进退不能了。怯懦的她，只能选择推迟回答。这大概不是因为不诚实，只是她不允许自己用几分钟想出的答案将事情敷衍过去罢了。

「以后我们两个人也要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像这样慢慢加深情感，与我变得这么要好的，除了火轮就没有别人了！」

骗人!火轮心想。那么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谁都会想和你做朋友的，就算不是我！只是，能与兔谭在休息日一起出门玩的朋友，或许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多吧。

火轮试探着又抬头看向兔谭：兔谭表情僵硬，显得有些窘迫——也许刚才的表白中，她已经把心中所想全部吐露干净，有如跑完一场马拉松，气喘吁吁不再有气力开口说下去了。

我必须说点什么——火轮握住兔谭的手想要传去思念，后者却先一步将自己的手心贴了上去：

『我很庆幸能生在这个时代。HRV肆虐以前，因为伦理制约，诞生后代就像签订协议，建立在男女双方同意之上。于是与异性交往才是理所当然，同时爱着好几个人也是不可接受的——虽然我不太理解这会有什么伦理问题。但历史书上也说这是男女平等迟迟不得发展的原因之一。那时，要人们相互理解也只是妄求，误解与怨恨远多于今天。但，现在，我们只要伸出手去就能传达感情。「结婚」的概念消失后，有再多最喜欢的人也不奇怪。所以……我想说的是……虽然姐姐我也同样喜欢……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火轮！』

兔谭的逻辑越发混乱，教人倒懂不懂的，可她将想要传达的情感全部赤裸裸展现在火轮面前了。好像下定决心背水一战，剩下全凭天意——她的思念里便是如此决绝，让火轮说不出一句话来。

或许是直白地吐露思念之后的反弹，兔谭慌不迭地松开了手。似乎在担心自己的心意有没有原原本本传达到。火轮这才回过神来。思念的交流几乎不给人踌躇的机会，果然，还是亲口说出来得好：

「我很高兴，虽然没太听懂……」

她没办法立刻回答接受与否，只能止步在这样微妙的位置。

于是火轮决定用自己的话诚实地作出回应，至少，她不想被兔谭讨厌。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兔谭愿意和我做朋友，甚至说……喜欢。我什么优点都没有哦。只是一个无趣又无聊的人——兔谭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呢？」

「果然，你已经忘了？」兔谭的表情好像霎时间暗淡下去，「明明是你先把那么强烈的思念传递给我的呀。」

「诶，什么强烈的想念……」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火轮不是传了思念给我吗！」

兔谭好像被触碰到逆鳞，她的声音在住宅区回响。

「初中一年级那天，火轮不是突然摸了我的手吗。那段思念里，填满了对我的心绪——想要触碰我，想要触碰眼前的女孩子，想要触碰兔谭——这么赤裸裸地传达给我了，那不就是爱的告白吗。除了姐姐，再没人传给我这么激烈的思念了。然后，我就想，只要和火轮在一起，我就什么也不怕。」

火轮怔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不知不觉传给兔谭的思念，竟是这样的内容吗。兔谭一直相信这是火轮对自己的爱意。

「但是，火轮好像没把那件事当成告白吧。没办法，其实我多少也察觉了……所以才决定这次要自己向你表白心意。」

兔谭的笑容柔和了些：

「重复一遍。我爱你，不动火轮同学。如果火轮也愿意喜欢泷口兔谭的话，我会发自内心高兴的……所以，麻烦你——请你喜欢上我吧！」

「啊，谢谢……」

虽然不知道在这里道谢是不是正确选择，但她一时想不出别的话来。无论思念怎么发达，也不会影响个人的词汇量。

「能不能，让我先想一想。稍微，现在，有点混乱，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关系，在漫画或者电视剧里应该已经稀疏平常了。互道喜欢，然后两个人交往——三个人甚至再多些的也不在少数。就是所谓恋人吧。看实际情况，还可以在国家那儿领到孩子一同抚养。至于恋人与朋友有何区别，火轮却尚且不能分辨。何况她连朋友都没几个，连作比较的机会都没有。

「好……我也有点着急了……对不起……」

两人重新走动起来，只是步子比原先沉重了几分。四下无人，街灯显得格外明亮。要是附近有旁人的话，也不会发生刚才的对话了吧。

「那个，为什么，决定今天说出来呢？」

火轮尽量放轻声音开口道。就算兔谭要提起岚山的事她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也觉得没必要着急……但是最近一直有种感觉，好像再不行动，火轮就要抛下我去别的什么地方了。」

「为什么，我哪里都不会去呀——现在也只是在往家走。」

「还有就是七月七日快到了。」

「啊，神明的日子……」

这么一说，今天已经是五号了。再过两天就是七夕节，是神明降世的时候。从古至今——虽然没这么长历史——人们都没来由地传说在七夕节会与神相遇，。

「不过，说到底这也不是告白的理由吧。」

毕竟没有不在七夕之前告白恋情就会破灭的迷信。兔谭好像也说不出个由头，似乎有些困扰。两人走着走着，便到了岔路口。

「那，回家之后，我会认真考虑的。星期天一整天，我都会用来想该怎么答复兔谭。」

「好的……麻烦你了！」

兔谭离去时，一举一动都有种莫名的兴奋。接下来就该自己认真考虑交往的事情了——这么一想，火轮却微微郁闷起来：

「先去问问爸爸妈妈们的意见吧……」

11

言叶患有先天性信息过统合症。

与大部分患者一样，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从概念上区分文字、视觉与听觉。不知道该怎么对语言进行分段，好不容易说出成句的话，是在八岁的时候。

虽然尚且磕磕绊绊，但正当她学会编织主+宾+谓句子时，才可以说她的人生正式开始。学会说话之前的事，言叶大都记不清了。好像有许多人向她搭过话，但无论是谁在做什么，她都认为那与自己无关。

为重病的言叶，她的父母已经竭尽全力。他们是在为一个治不好的病人竭其所能，虽说不少努力弄巧成拙，言叶也明白不该抱怨——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抱怨。

言叶也是人类，有她的喜怒哀乐。可以一个人如厕。可以一个人上街买东西。检查数据就知道她的意志远强过一般人。比方说有一种锻炼集中力的玩具球，会在脑波影响下滚动。平常人拼死拼活默念「快动！」才好不容易挪动几寸，言叶甚至可以用它玩抛接球。只是，要学会传达情感，她欠缺了太多东西。或者说想传达的东西太多，而她不知如何取舍。

不善言辞的人在现代并不罕见。只要能与关系亲密的人交换思念，日常生活就不会有多大障碍。声带异常无法出声的特殊人群也能就读一般学校。如果连思念交流都做不到，就另当别论了。在信息过统合症患者的脑内，五感接收到的信息并非各自独立，而是统一成一个整体。他们解释世界的方式非常人能够理解。好像世上最后一只朱鹮，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

小时候，作为复健训练，言叶曾被医生带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尝试用语言表达眼前所见。用实例学习组织语言的方法。

「这里是……车……车……信号灯……红色……风好冷……沥青的气味……好像很好吃……十字路口……地动的声音……叩叩叩、叩叩叩……的地方。」

简单一句「这是车道交汇的地方」，她也没能说出口。她不会省去叙述中多余的信息。所有现象没有界限地熔成一团。对过统合症患者，要他们筛选说出意义分明的句子，与要他们从自己身上抉去一块血肉没有区别。

论及思念，言叶也与一般人大不相同。

<一般人的思念>

对面驶来一辆卡车。等着右转，红绿灯却迟迟不变，司机看上去有些焦躁。

<言叶的思念>

C Am G F Em C Am D G7

赤橙橙黄赤黄赤黄黄橙橙朱赤赤黄橙朱朱朱赤赤黄橙朱朱朱朱赤赤黄橙

车……信号灯……风好冷……沥青的气味……好像很好吃……

当然，这不过是将言叶的思念机械地译成一般人思念的结果。实际上她感受到的或许只是一个词语，而这一个词中包含了所有颜色声音想象的触感男性气质女性气质复数单数……自然，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达这样的词汇。用一般人的思念就无法解释言叶的思念。

信息过统合症患者的思念虽然天差地别，要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正常人长时间接触这样的思念，极有陷入精神异常的危险。

好像把GB机的游戏硬生生塞进红白机的接口。输入超出处理范围的信息，会坏掉也是理所当然。或是强要人类只以金属为食，不死才奇怪。想要接收过于异常的东西，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不同的思念型号无法相互通信，于是，患者自然而然遭到隔离。理论上只要摘除掉手心的节点就好，那样却又面临复杂的人权侵害问题，而且单单去除节点而不动其他部位，手术难度极高。考虑成本，还是把少数群体隔离起来来得划算。虽然在将孩子从「摇篮」交予其父母之前，在巨型试管里，确实可以事先诊断是否患有信息过统合症，但若要据此放弃婴儿的生命，又面临人权的争议。故而行使领取自己后代的权利时，国民同时有义务宣誓接受孩子生来伴随的一切性质。言叶就是这样来到世上的。

她的幼年，全囿在医院与病房中度过。作为无法被理解的他者，没有一天不是痛苦的。外面的世界满是异类——或者说外界本身就是异类，仿佛一厘米开外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朋友也寥寥无几。「信息过统合症」的标签，将像她一样无法正常收发思念的人与别人割裂开来，能与言叶共有思念的，只有同样贴着这个标签的人类。

医院里，唯有一人能与她交流思念。

竹野勇。她比言叶大一岁，也是走廊尽头处三间病房的住客之一。留着不似少女的短发，说话口吻也像男孩子一般。

（喂，能和我牵一次手吗？）

那天的晚餐比平时稍早一些，邻座的竹野立刻向言叶发去一段信息。患者大都不能正常说话，所以为她们每人准备了一台收发消息的终端。

（你不怕吗？）

言叶犹豫着回复道。为防止发生无法挽回的意外，医院中向来禁止她们进行思念交流。

（试一试没关系吧。在电视上看见别人用思念交流，你不觉得羡慕吗——至少我很想试试。）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言叶也就不再犹豫，一下握住勇的手：

『怎么样，行不行？』

『啊，真的听见了……』

第一次牵起别人的手，听见别人的心声，教言叶感到强烈的刺激，令她深深着迷，又不得不有种背德的罪恶感。

那之后，两人牵着手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鉴于没有造成伤害，医院也默许了她们的行为。偷偷溜出自己的房间，手牵手同床而眠，或是在夜晚的医院探险，无不是言叶宝贵的回忆。

只是，美好的光景持续不过三月。病症较轻的勇先一步出院，要去往一般人的学校读书。

言叶最初听见时，还以为这只是个玩笑。患者想去一般学校就读本就难如登天，她也不认为勇的亲人会强迫她复归社会。

『有个叫五十岚的人收养了我。原来的父母好像撑不下去了，叫我在新的人家也好好表现。』

毫无阻碍地，勇成为了宗教家五十岚无德的养女。五十岚主持着名叫无欲会的宗教，教导信徒舍弃欲望，借此发现世界的本真面目。勇在养父的宗教中寻得了救赎。

出院两个月后，勇回到医院看望言叶。

「呐，言叶。我——我能说话了。」

勇确确实实发出了她自己的声音。话语还有些许僵硬，却远比言叶来的流畅。

「都是父亲的功劳。父亲教导我，要用单纯的目光看待世界，剥去复杂的外壳。然后一切都会变得简单易懂。去掉繁杂之后，事物的共通点就暴露出来，大家终于能相互理解了。」

『勇！你也能教我一点吗！』

于是勇谈起了无欲会的修行。她说虽是苦修，但也不至于伤害身体，所以没关系。事实上，眼前少女的气色远比刚出院时更有活力。

「言叶也能做到的……加油哦……」

（嗯，我会努力的）

言叶为自己不能开口回答感到害羞，但勇能成为「真正的人类」，最高兴的也是言叶，心中的喜悦足以冲散这点羞耻。

我也想像勇一样——

为了考上学校，她拼死努力，甚至离开对此态度暧昧的父母，找到了愿意收养她的人家。原以为得费好一番功夫，不成想没多久就有人主动说愿意收养。好巧不巧，这人也是无欲会的干部，名叫小池言虎。

此后一段时间，为了成为「真正的人类」，言叶追随着勇的背影，不断修行。她还见过几次无德，有幸听到教祖亲自向她说法。

——现在看来，那时的努力却有半数落空了。

电车摇摇晃晃间，难免产生多余的思考。去往岚山必须反复换乘，比起忍受这点麻烦，她更不愿意搭教团的车。

她好几次想放弃杀手的营生，分毫想象不出这份工作持续几十年的模样。干这行固然少有竞争对手，却也落不着什么好下场。言叶想象媒体报道自己时，她男孩子气的短发或许会被指指点点，说是受了儿时玩伴的勇的影响吧。

只是,她必须活下去，直到查明竹野勇死亡的真相。

距离五十岚无德的神秘失踪已经过去五年，而无德消失不过两月，七月七日那天，便发现了勇的尸体。她溺死在在神户市垂水区的一处池塘中。那处池塘的土地也因此被无欲会买下，当作教祖之女往生的圣地朝拜。

勇果真是开悟后主动选择了死亡吗。至少言叶不相信，她以为言虎必定知道背后的真相。

在揭穿这一切之前，自己绝不能白白死去。

目标家住一楼，岚山的工作不费力气就结束了。

人在瞬息间被杀死，并不会感到痛苦。言叶使用小刀，却为了让杀人的自己记住疼痛。

（对不起）

她在便携式终端上输入的这句道歉，没能传达给任何人。

12

火轮回家时，贵子和清美正在客厅里剥橘子吃。在她的印象中，母亲们总是坐在一起吃着什么东西，事实上也是如此。

「我回来了。虎谭姐姐请我吃了晚饭。」

「老是给泷口小姐添麻烦，我们家也不能不回礼呀。清美有没有什么建议？」

「唔——，下次火轮再去玩的时候，给她家捎点儿人丸堂的子午线仙贝去吧。」

清美随口应道，她正专心剥着橘瓣上的白丝。她埋头做一件事时，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哪有拿本地特产送本地人的，走几步去车站就能买了。大丸那边好像在办北海道物产展览，下次下班路上顺便买点东西吧。话说回来，火轮的考试成绩下来了？我昨天没问，你好不容易出趟门，妈妈不想败兴嘛。」

觉得解释清楚也麻烦，火轮便握住贵子的手。

「这样。上课内容掌握了大概九成吧。」

贵子收到思念，却特地说出话来答复，是为了教清美也能听见。另外传说语言交流有助于家庭和睦。小孩要是习惯了只用思念交流，就容易变得不善表达，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化作语言道出。她家在这方面多有上心，却也不见火轮多交几个朋友。

「没什么好奇怪。毕竟只要好学生把成功学习的体验发过来，谁都能体会到学数学的乐趣了。不知道这套方法能不能用来培养逻辑思维呢。」

「初中生用不着想那些复杂的，打好基础就行，打好基础！学校制度还能留存就够奇怪啦。」

培养出的橘子甜度是天然的三倍，贵子若无其事地把它丢进嘴里。火轮一般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唯独橘子有种奇怪的成瘾性，甚至教人怀疑里边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的添加物。反正吃橘子上瘾也不至于威胁生命，无所谓了。

「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就一直在传学校无用论，结果直到今天也没废除学校制度，简直是浪费税金。」

要提升学力的话，就算不去学校，通过屏幕远程授课也能达到目的——火轮猜她是这么想的，贵子性格独立自主，自学不是难事。只是对火轮这样的孩子而言，强制是学习不可或缺的动力。

「把同年级学生聚在一起，教会他们友情爱情也算学校的作用……」

手上和橘子白丝斗争个不停，清美插了句话。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加入火轮和贵子的对话。说到底清美并不是火轮法律意义上的母亲，家里写明的监护人只是贵子一人。

「哼哼，爱呀，好虚无缥缈的说法。像是管教育的官僚为了自己利益编出来的谎话——」

「诶，爱是假的吗？」

火轮下意识问道，贵子和清美扭头看向她：

「怎么了，火轮？到不许别人质疑有真爱的年纪了？」

「妈妈，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火轮抢在感到害羞之前问道：

「什么是爱？兔谭说她爱我……」

「提示一句也不行吗……」

贵子说了句「自己去想!」，就把火轮赶走了。不过姑且说好之后可以来找她对答案，又用一句话把火轮的话全堵了回去：「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想法，不代表我是对的。火轮要自己思考，才能说服你自己。」

这种时候还是去正殿慢慢思考吧。

她没精打采走过廊道。四下黑暗，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楼梯在哪也早就记熟，抬腿便迈过去了。走廊尽头有个一片漆黑的宽敞房间，那就是正殿。

这座寺庙就是火轮的家，又被唤作「不动院」。属于真言宗新高野派，分化出来的历史不过短短百年。新高野派以「回归空海」为箴言，听上去有点儿像原教旨主义的作派，却是将空海几近神化了。他们认为真言宗中最接近真理的就是空海法师，故而以空海为修行的目标。相信大佛会保佑他们，最终抵达空海的境界。甚至将佛像视作空海化身，从中寻求庇护。所以新高野派下属的寺院，常常以所供奉的佛的名字命名，如十一面观音院、大黑院、普贤院等等。此派宗师新海（这个名字也隐含「新的空海」之意）认为空海曾与某位大佛心意相通，他奉空海为圭臬，主张修行便是与佛合一，借此抵达圆满的境界。火轮家——不动院的名字，也取自与不动明王合二为一之意。

主佛前点着几枚大大的蜡烛，是正殿唯一的光线来源，再往里走就是一片漆黑，气氛很适合办百物语会。火轮却不以为恐怖，反而感到一种有所归属的安心感。没有一天她不在这里祈祷。最初只是父母要她养成习惯，不知何时火轮自己也成为虔诚的在家信众了。晦涩经书的内容虽然一点儿不懂，倒是记住了好多「忍辱」、「涅盘」、「众生」之类词的读音。

正殿主佛的不动明王，或许是火轮生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殿里已有先客。赖定拿着一块布，正细细擦拭那尊不动明王像。

这尊像历史不长，不至于被国家认定为文化遗产，却也是全木塑成，足够厚重。蹴眉怒目，眼中嵌一块水晶珠，映出蜡烛火光。身后雕饰火焰，烈烈如迦楼罗之势。右手执剑，左手持绳，这绳子又唤作罗索。

佛像近旁放着几个颇有来头的宝物，其中一卷挂轴，听说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画上最显眼的便是大日如来佛。大日如来是密教中的最高神，又有说法认为不动明王正是大日如来的化身。再旁边是一副室町时代的日本地图，不知为何周边画着飞舞的巨龙。不过这似乎是抄本而非原件，否则至少也是重要文化遗产级别，早被赖定拿来吹嘘了。

火轮把手轻轻贴在不动明王像的胸口，低念一声「我回来了」，便阖上眼睑。这是她独创的祈祷方法。恐怕称不上正统，本人却不介意。信仰本是独属个人的，若拿记住礼法当显摆的资本，反而会惹不动尊菩萨动怒呢。

「今天也给泷口同学一家添麻烦了吧。必须时常铭记感谢之心。所谓人类总是从内心开始腐坏的。外在堂堂而内在腐朽，结果只是身体与心灵一同朽坏罢了……」

赖定用父亲的口吻说道。事实上他并非父亲，而是无限近于父亲的人物。在这一家中，除了火轮，还有赖定、贵子、清美三个大人。三人一个都没结婚。法律认定火轮是贵子的孩子，家中却是没人在乎，火轮也照常叫赖定父亲，叫贵子和清美母亲。

HRV蔓延后，婚姻制度转瞬便崩溃了。当性交涉与死亡密不可分时，性只能单独作为产业发达，最终沦为一种娱乐手段。结婚便失去了制造后代的意义。何况遗传资料库早已建成，生产婴儿轻而易举。考虑到老龄化社会中劳动力短缺的状况，试管婴儿制度虽然引入时略有坎坷，最终也顺利推广开来。人口增减与国力强弱有相当的关联，国民年龄结构成了倒金字塔形，就难说会有什么光明的未来。日本早在二十一世纪初就尝到苦头，紧接着中印也迎来了类似的困境。而在婴儿可以无限制生产的今天，老龄化问题便不复存在了。

需要后继者继承家业，就从国家那儿领个孩子来养。想和伴侣一起养育后代，那就同居，或者结婚。这种生活模式逐渐在现代固定下来。其中不乏像不动院家一样，三四个人养育一个孩子的情况。

「万万不能忘记『感谢』他人。『感谢』的说法源自『难得』，难能可贵故而怀有感恩之心……」

火轮一心祈祷，赖定的话则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将手轻轻按在佛像胸口——不动尊菩萨，爱究竟是什么呢？喜欢上别人，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不动明王怒目谛观，却没有回应火轮的疑问。再等三十秒再等一分钟，他也不会回答吧。

火轮也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她亲耳听过别人谈及「爱」的字眼，小学时还翻字典查过这个字的意思。即便如此，「爱」仍像漂浮在【媒介点】上方的云雾一般捉摸不透，冷漠俯瞰着她，好像在说你还不到了解个中滋味的时候。

就算琢磨爱是什么也找不到答案，暂且放下，单纯去考虑兔谭又如何呢？火轮喜欢兔谭。但如果要用「爱」去置换「喜欢」，却又教她感觉微妙。

一个人想不明白，还是先求助别人吧。

「那个，爸爸，虽然你还忙着……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下。作为寺院住持赖定，能不能说说你的意见？」

「你说。」

「爱是什么？」

赖定擦拭佛像的手顿了顿。

「呃，梵文里的爱就是渴望——」

「啊，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能不能用爸爸你自己的话回答，不然就没意义了。唔，是不是得自己想答案才行呀……稍微参考一下也不算作弊吧……」

「什么，火轮，在学校碰上什么事了？」赖定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该不会有男生跟你告白了？都叫你不要整天出去玩……」

「没有。是被女孩子告白了。」

「啊。这样。那就好。」

赖定脸红了几分，不知在难为情个什么。本质来说，无论同性异性，只要交往了就没区别，为什么男生他会生气，对方是女孩子又允许了呢。火轮想不明白，或许自己是女生，才不能理解男人的想法吧。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父就不能理解的考量？

「言归正传，要我用自己的语言解释爱呀……这个话题，不同的宗教都有各自的一套说法，举最近的例子，果然还是天教。」

「没听说过。」

「确实有这么个宗教，只是学校不会教你们而已。他们相信爱源自神明的恩宠，传递爱，就是在模仿神明的作为，向他人施与恩惠。」

火轮对比了下表白时兔谭的模样。她那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印象，不像是想与火轮分享恩惠的意思。

「大概不是这种爱。」

「别的，无欲会也有种奇怪的主张。说一般大众以为的爱只是骗局一场，必须一度舍去爱才能看见真相。把爱当成阻碍开悟的杂念。要我说纯粹多管闲事——不过换个视角也能理解成提倡一心一意，他们大约是不反对专情的爱的。这也算不上什么答案……还有，附近有个六甲新修验派，更是极端，认为人类间的恋爱会蒙蔽了来自神明的爱，所以明令禁止。觉得人世的生活只会毒害天神，一众信徒就全躲深山里勉强过活。都这个年代了，摩尼教一样的教义还有市场，人类真在原地踏步。不过，这种极端信徒会出现在六甲山倒也不奇怪。那里本就是片颇有灵气的土地，历史上好几次被奉作圣地。比如二十二古社里的广田神社，也在西宫市内。西宫神社更是日本惠比寿信仰的麦加。还有座神咒寺，建在市北六甲山的包围之中，是著名的真言灵场，据说香火兴旺不逊于熊野伊势，附近还成立过自称春日教的新兴宗教——」

「抱歉打断下，我不是很关心别的宗教。」

「啊啊不好意思，说起来就上头了。对其他流派的批评暂且打住，我说说新高野派——不，说说我自己的想法吧。所谓爱，嗯，就是『与佛合一』。」

赖定深深点头，好像坚信自己说的不错。

「与佛合一？」

「然也。在我派的观点中，与佛合一即是开悟。开悟即是与佛合一。一切唱诵经文、观想世间的新高野派信徒，无不怀着一颗成佛之心。知晓爱为何物，亦是修行成佛的一个环节。与佛合一——嗯，这才是正确答案嘛。」

「然后，具体要怎么做呢？」

「方法是简单，但能成功之人寥寥无几。」

向着佛像的左手，赖定伸出手去。他摘下佛像手中的罗索，握住不动明王的手——

「像这样，将佛的手握住，就可以了。与人们思念交流时没有区别。」

「但是，不是只有同为人类才能交流思念吗？」

距今三十年前，佛教各派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将非文化遗产，也即未受到国家保护的佛像的手改造为可动式，并在其掌心埋入了共享信息的节点。

所谓开悟，是一种超越了语言与逻辑的体验。既然如此，只要心境澄明，与佛共有思念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套理论饱受争议。说到底，思念共享迄今只在人类之间有过成功，至少科学体系中只承认这种可能——用猩猩做的实验也无不失败。退一万步说，就算能与佛心意相通，这一套是否适用于人造的佛像却是值得怀疑的。对人造的伪物，不可能完成精神层面上的思念交流。

「然而，另一方面确实存在不少声音，说自己修行到一定境地后握住佛像的手，的确窥视到佛的内心并由此取得觉悟。火轮，你也应该能做到与不动尊菩萨心意相通，然后与佛合为一体。」

她模仿赖定的动作，还是没能感受到半点思念。

「果然行不通啊。」

「哪是随手就能做到的。总之，刚刚说的那些，就是我的答案了。你也要好好思考你自己的回答哦。」

离开时，赖定一副心情愉快的模样。

现在只剩火轮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她向不动明王问道，对面却没有回答，像学校里的火轮一样沉默。

「到头来还得自己想……不然对兔谭也很失礼……」

她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把手按上不动明王的胸口。脑海中想象与明王合二为一的画面。与佛合一。自己要变成眼前的不动明王。成为不动明王……

——不对。我现在该考虑的，应该是兔谭，还有爱的问题。火轮重整思路。必须把思考中不动明王的部分替换掉。

然后全心全意考虑兔谭的事情。正坐。只想着兔谭。不动火轮一动不动——班上同学时常这样打趣。但是，有时候一动不动也是一种强韧。现在就算维持几个小时正坐姿势，对她也易如反掌。火轮就有如此强劲的忍耐力。

兔谭、兔谭、兔谭。

身在别处的兔谭。火轮在脑海中反复描绘自己与她交换思念的模样，直到兔谭的身影仿佛浮现在眼前。

但这算不上答案。

长久以来，兔谭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火轮确实从中寻到一种满足。这样就不行吗？她感觉似乎少了什么。而那缺失的一环，也许就是区分「喜欢」与「爱」的关键。

恍惚间，她听见不知是谁的声音。

——这样就满足的话，不如想象兔谭消失的样子吧。

那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彼岸传来，又仿佛在耳畔低语，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

「绝对不要！」

火轮的喊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正殿。只是稍作想象，就恐怖得难以自持。兔谭要消失到不知哪儿去了，自己再也听不到她的思念——满心绝望，仿佛被锁进了冷藏库。不过片刻的幻想，就教她感到身体一阵冰凉。

不可能。自己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兔谭的世界。那种地方，火轮一秒也待不下去。

但多亏这片刻的恐怖，教她想通了一些问题。终于理解自己为什么没能立刻回应兔谭的告白。

爱的意义也有点儿头绪了。

虽不知道贵子会不会接受她的想法，但至少这确实是火轮独自思考的结果。贵子虽然严苛，却从不会轻视努力。想到这里，火轮便为自己的母亲是贵子而感到幸运。能生活在这个家庭之中，真是太好了。

「不动尊菩萨，我心中有数了。接下来，我要去和妈妈们对答案。」

第一卷 第二部 不动火轮开始行动①

13

言虎在记事本上写下明天中午演讲的提纲。适当即兴发挥一下，信徒们也会高兴吧。顺利的话说上两个小时也不成问题，但事先理好要点总是不能少的。

首先要声明自己并非指导者，而是五十岚无德的传话人，接着把自己和五十岚认识的经历添油加醋说一番。那个时代，两个平凡无奇的大学生，能有什么命运的相遇呢。

每每想起五十岚这个名字，言虎心中便是一阵不快。那家伙至始至终都是个不识趣的男人。建立在他的教义上的组织庞大如今，难说是不是五十岚对自己无意识的报复。

即便如此，今天自己为人看重，也有几成原因源自于与五十岚的深厚交情。想找演讲话题时，言虎总会会想起学生时代，那些写成文字的价值都没有，不值一提的经历。

理工类大学二年级，在上半学期教养系的课程上，言虎和无德偶然邻座，成了两人相识的契机。

当然，那时候后者还没有「无德」这个浮夸的名字。言虎在心底也不会这样称呼教祖，而是干脆叫他五十岚。五十岚无德只是个人类。再如何推崇一个人类，信者也不会得救。

「一起吃顿饭吧」——对五十岚的提议，言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两人就一同走去了食堂。路上聊起各自的专业。五十岚专攻思念心理学，言虎则是思念信息学的学生。虽然紧接着又谈起刚才课上的内容，走到食堂餐桌前终于无话可聊了，言虎只得像个不懂聊天的人一样，谈起对方钻研的领域。

「思念心理学就是那个吧，研究怎么和猫猫狗狗交流思念的学问。」

五十岚嗦着乌冬，言虎开口了。自己点的午餐明明比五十岚的乌冬还贵上两百元，为什么感觉这么寒酸呢。

「这种说法其实是为了博人眼球，主流研究方向还限定在人与人之间。比方说信息过统合症之类的。往大了估计，过统合症患者有将近百万人。因故无法使用思念的人不断增加，思念产业的影响力也会下降，所以不少企业会支持这方面的研究。」

「我实际见到的患者可没那么多。」

「毕竟是肉眼分辨不出的病症嘛。」

言虎勉强接受了五十岚的说法。除了不能使用思念，信息过统合症患者与一般人确实没什么区别。思念社会的建立，固然让过去的交流障碍者重获新生，作为代替，也制造出了新一批被社会排斥的人。所谓世事难料正是如此。

「那研究还算顺利吗？」

「思念心理学整个领域而言，发展还不坏吧。至少症状较轻的患者能在治疗下有所改善了。」

不过，五十岚说这话时的表情却算不上乐观。

「只是我个人感觉，现在的研究方向根本上就有错误。如今的思念心理学研究，全建立在患者非正常的思念之上，相当于研究如何修复破损的东西。为不同的患者定制方案，得到的治疗方案毫无普适性，没有突破性的进展，重症患者只能等死。」

对面这人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教言虎有点败兴。

「正常的人类使用正常的思念，这在猫狗之间也没有区别。研究者一个个都在思考怎么把猫狗的思念变换成人类可以接收的东西，无不碰壁，只好宣称人类以外的动物都没有思念，也没有心灵。就算天真的小孩还在相信与宠物交流心声的那天会到来，现在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完全是人类本位的研究思路嘛。」

虽是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言虎还是本能察觉到其中的谬误。

「当然，给动物讲故事它们也不会感动到哭。但我们是连『肚子饿了』这种简单的思念也没能读到，才认为动物没有心灵的。不过要说太过人类本位，我也有同感。所以我想从根底上颠覆这种观念，想研究出与猫或者狗交流思念的办法——这还不够，我还想和海洋、河川共有思念。」

「话题怎么突然超自然起来了。」

言虎脸黑了半边，实在怪五十岚的发言过于离脱现实。

「话说回来，你听说过空海吗。」

「你当我是傻瓜？连真言宗的教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考进大学的。」

「空海就是空和海。虽然只是我的妄想，我猜他是不是有过类似与天空海洋共有思念的经历呢。很可能这种经验在过去并不罕见，口口相传便固定成了宗教里『开悟』的说法。我以为，今天用科学手段未必不能重现这种开悟。」

「五十岚君，你说的话才是彻底的非科学。」

「重现暂且不提，我认为自然界确乎是积蓄着思念的。比如，如果能将海洋生物的思念作为一个整体认知，那与海洋本身的思念也没什么区别吧。」

五十岚似乎认为思念不会消失，而是留存在自然界中。这与言虎的想法颇有相似，多少勾起了他的兴趣。

「想法不错，但要引发范式转移（Paradigm Shift）没有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说到底，我们只是科学前进路上的杂兵罢了。导师只让我们参与共同研究，不会教你放手去做。现代的伟大发现只能是团队成果，绝不会归功给特定人物。」

话说出口，言虎便后悔了。他只是想打击下五十岚的气焰，但自己说的也不过老生常谈而已。

「那你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呢，小池君？」

「信息染色——光听名字也听不明白吧。」

五十岚叼着乌冬摇摇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思念也是这么回事。比方说我们现在的对话，如果没有录音机记录再重播，绝对无法再现。只要我与你都忘掉了今天说的话，便可说这些内容就完全从这世上消失了，对吧？」

「嗯。照目前公认的理论，思念会像细微粒子一样向外扩散。没有观察者时刻监视记录的话，就不可能百分百复现。反过来说，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就算做出同样的思考，也不可能发出相同的思念。」

「正确，但这种观点只在宏观下适用。」

聊起自己的研究，忽地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了。言虎本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体验极为强烈，构成这段思念的粒子就会表现出一定的凝聚性。虽然时间一长仍会扩散，可扩散的速度却与一般的思念有显著差异。理论上，存在有五年十年仍不变形的思念也不奇怪。」

言虎接着便举出证据，打断了五十岚的质疑。

「你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多少也有一两个，直到现在也没忘掉的吧。印象深刻到可以近乎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也不奇怪。就算忘掉一周前晚饭吃了什么，重大的事件仍会长久留在记忆里。这是直观显然的，也就没人想过要去证明了。」

「那谁去证明，又怎么证明？」

言虎现在想起，自己那时一定露出了相当得意的神情，大约是终于找到胜过五十岚的地方了。

「只要为特定的思念集合『染色』就好了——信息染色就是这个意思。只需要调查染色后思念的流向，就能证明思念发出后不是单纯扩散消失，而会在一定程度上留存下来。」

「但你所说的观测又该怎么完成？这工作的规模可不是一个研究机构能够承接的。」

「对管理着【媒介点】的信息省而言，易如反掌。」

如此愉快地同他人谈起自己的计划，在言虎还是第一次。现在看来，自己当时提出的计划仍没有超脱妄想的范围，对比五十岚的设想，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但这两个年轻人确实对各自的理念抱持了无比的热情，此后两人逐渐交好，也是因为研究上颇有共同之处。

当然，无论言虎还是五十岚，在旁人眼里从事的都是异端的研究。言虎的假说几乎没有实证可能性，五十岚的理念更是不成体系，难以自圆其说，到底没能掀翻固有观念，只有人类具有心灵的思想照旧大行其道。

两人相识后又过去一年半时间，到了大三的后半学期。是时候该着手准备毕业设计了，他们还没有能拿出手的成果。

言虎躺倒在学校草坪上，刚才又被教授叫去，翻来覆去还是那句，教他换个现实点的课题——你的假说确实很有意思，实际操作却必须经过信息省，非弄成大型的社会实验不可。考虑到个人隐私与法律问题，根本不可能通过。当然，言虎不是没有备用方案。至少他对专业的理解确实高出同代学生一个水准。他也明白，自己老老实实做学问的话，要在学校谋得个研究员的位置分毫不成问题。

看见空中漂浮的【媒介点】，教他心情愈发烦躁了。要是能从背后操纵那些【媒介点】，自己的设想就能转化出成果。能以国家规模对人类的心灵进行实时管理的，只有掌控着【媒介点】的信息省。

「旁边没人吧。」

有个人悠闲走过来，躺在旁边。正是五十岚。

「这片草地生得挺硬的，那么躺下去会扎到脖子。」

「我们俩都不太顺利啊。」

「不要拿我和你相提并论。」

「在别人眼里，这两人就是一丘之貉嘛。」

言虎咋舌一声，心知五十岚说的是事实。

「你哪懂我有多纠结？一副悠闲的样子，心底单纯得什么也没想吧。」

这家伙管得太宽了，总之先胡乱顶一句回去。只是，五十岚的回应却超出了言虎料想：

「单纯……」

五十岚不停反刍那句鄙夷的话，言虎有些害怕他是不是终于要发怒了。他从未见过眼前的男人大动肝火的模样。还以为再怎么嘲讽，这家伙都只会傻笑几声糊弄过去呢。

觉得不值得为这种无聊小事吵架，他刚想退一步道歉，便听见五十岚的声音：

「原来如此！我来灵感了，小池君！」

五十岚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大叫道，周围几个人的目光聚焦到他们身上。这家伙搞什么啊，言虎慌乱仰视着五十岚，阳光照射在眼前男人的脸上：

「并非人类之外的生物没有心灵。而是人心过于发达，才无法与其他生物建立联系了。异常的一方是我们才对！」

研究太累终于开始说胡话了吗？被工作繁重压到价值观扭曲的人也不在少数，言虎下意识便想这样安慰他。

「不否认我是有些累了，但我也不是毫无根据就这样说的。」

五十岚自信满满道。我看你倒像是妄想症犯了——言虎到底没能说出这句话，决定放五十岚自由发挥。

照五十岚的说法，世界上一切生物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感情。低级动物能且只能感受到快或不快，但心灵正是建立在如此的正负反馈之上——到这里的思路就有些跳跃了。对动物而言，给喜欢的东西它们就会高兴，拉尾巴则会生气。显然，它们是拥有心灵的。但无论猫狗猿猴，都无法与人类沟通思念，这又是为什么？究其原因，是人类的心在特殊进化的方向上走得太远，断绝了与别的生物交流的可能。

「那你说，为什么只有人类的心完成了极端进化？」

言虎问道。他以为这不是值得正坐讨论的话题，而躺着的姿势对白日梦正合适，便没有起身，照旧躺倒在草坪上。

「因为语言。」五十岚的表情显示他早料到会来这着，「人类掌握了语言，也就掌握了储存复杂信息的方法。脑子不好使的学生，也能思考明天的计划，回忆三天前的失败。甚至可说先有语言，人类才有了过去和未来。会做这种复杂思考的动物唯有人类。我们为了强化族群内交流的能力，不得不舍弃了与其他动物沟通的可能。」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对的？小孩也会说梦话，但梦话到底成不了科学。」

言虎的反问中夹杂了几分焦躁，不想被五十岚看出内心的动摇，便强迫着按耐了下去。

语言使人类拥有了过去与未来——他似乎在哪听过类似的理论，这大约并非什么新鲜的说法。相比人类，其他动物没有赖以追求未来或过去的依仗。不过，事到如今这样陈说又有什么意义？照理说，思念心理学门下早该有更细致的研究了，只是言虎没听说过而已。

「依我猜想，如果能让人的心灵回归本初单纯的状态，就能读取动物的内心。同理，与信息过统合症患者交流思想也不再是天方夜谭。他们的心较一般人更加复杂，只要患者能简化自己的内心，与旁人交流便成为可能了。」

「具体说，怎么简化？」

「舍去让心灵变得复杂的『杂念』即可，回归动物依赖本能的生存状态。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实验吧！这可是修行哟，修行！」

于是五十岚尝试戴上眼罩、戴起耳塞生活。饮食越发清淡，时不时就在山中正坐上三小时时间。在旁人眼中实在形迹可疑。据他本人言，却是消去了不少杂念。

不能再和这家伙往来了，言虎心想。挂在嘴边还好，真搞这套和宗教有什么区别？

一个月后，事情急转直下。

「从左往右，依次是吉田君、三浦君、太田君、古谷同学和酒井同学，没认错吧。」

竟然有人追随五十岚，做起了类似的修行。

这帮人脑子有病吗？多半是不大正常了，别被眼前这家伙给骗了啊——不对。等下。

这么搞下去，难不成有赚头？

至少成本几乎为零。既不需要购置什么大型机械，平常集会也不过在大学的空教室，根本用不着钱。

——这就是无欲会的起点。要是信徒知道真相，一定会想杀了自己吧。现实就是如此丑恶。事情如言虎计划一般一帆风顺，五十岚有了「无德」这个像模像样的名字，终于有点儿干劲了。虽说如此，无论劝诱还是宣传工作全是言虎一人包办。清心寡欲的五十岚只适合博取别人信任。

「你来当教祖。」

言虎对五十岚直言道。

「如果只是想拿我的思想换钱，那恕我拒绝。」

「只要有钱，我们的实验就不成问题。制作与猫狗沟通内心的药也能提上章程。」

五十岚会接受，想来是被言虎那时真挚的目光打动了。当然，后者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假说而已。为此必须有个无比庞大的实验环境。而这一切都与钱和权力挂钩，需要信息省支持。

「钱的事情我一概不参与。教团就随便你运营吧。」

五十岚到底是屈服了。

好，这里插入一段五十岚无德学生时代的故事。言虎在记事本上写写划划。要不要解释下五十岚消失的原因呢？

说法的大纲先写到这里。言虎向一个身在信息省的信徒发去邮件。为防止被窃听，便没有使用思念。信息染色的结果传来，地图上旋即显示出好几处红色标识，全集中在垂水区附近。到底是谁把这些机密泄露给那儿的中学生了。

对至关重要的情报，言虎大都进行了染色处理。若有机密泄露，当下就能发现，再施以适当的处理。学生时代的梦想，终于在二十年后实现了——虽然成果无法公开发表。

「喂，五十岚。你我的研究，都成功了啊。」

没有人回答。不可能有人回答。女儿还在家里，言虎止住了自己的感慨。

他用手机，把待在房间里的女儿叫了过来。

「『圣地』那边有人在传对无欲会不利的消息。你明天过去，赶在事情闹大之前处理干净。」

（什么不利?）

言叶发来邮件质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言虎又祭出这句话，「不过，就算你不小心听说了，我这边也能靠信息染色看得一清二楚。」

言叶只得接受，沉默中点点头。

「遇上小孩觉得棘手的话，杀了也无所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秘密。」

14

伴着木地板吱吱作响的声音，火轮穿过走廊，回到寺院新馆。贵子与清美总算把橘子消灭干净，正玩着卡牌游戏。火轮不懂规则，只听见她们口中念着倒懂不懂的话，「发动陷阱卡！」、「破坏你那张装备卡！」之类的。

「妈妈，我自己思考过什么是爱了。」

「哼。那你的回答是？」

「爱是与别人沟通心灵。教心与心不分彼此，合为一体。」

或多或少受了赖定的影响，但这确实是火轮独自得出的答案。想与对方成为无法分离的整体——这种愿望就是爱。当然，人类又不是放进高压锅里炖煮就融成一片的食材，她还无法具体说明「合为一体」究竟是什么意思。虽有朋友家人陪伴，人到底是独自生存的。即便如此，人们仍然祈祷着，想要与谁永远在一起。兔谭在火轮心中唤起的感情就是如此。她想与兔谭永远在一起。这种想法用一个字表现出来，不就是爱吗。火轮终于理解兔谭的焦虑源自何处。兔谭那时一定满怀恐惧，以为再拖下去，她的心意就永远无法传达到火轮心中了。

同时，火轮也明白了自己为何没有爱的实感。因为她此前的生活毫无缺憾。她唯一的期盼，就是想要兔谭永远陪着自己，而这愿望早就实现了。因此火轮从未留心过，爱就藏在身旁最近处。

然而，只是对兔谭消失的情形稍作设想，她便感觉心脏阵阵疼痛，犹如纸屑揉作一团。多亏了对失去兔谭的恐惧，火轮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声。

「我想永远永远，和兔谭在一起。把这个想法告诉兔谭，就是我对她的爱了。」

「哦哦！好大胆的告白！好，发动这张超限卡，我方阵营全员攻击力上升3000，再攻击——赢啦。作为惩罚今天清美洗碗哟。」

「诶，这样神抽简直就是作弊嘛！」

「少废话，快去洗碗。至于火轮——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贵子就抱住火轮，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上。

「呜，喘不上气了……」

「我可是相当巨乳的。总之，这就是我表达爱的方式。火轮既然是我的女儿，就得好好接受妈妈的爱哦。」

贵子声音中洋溢着母性，传入火轮耳中：

「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就会想这样紧紧抱住她。这一定已经成为人类的本能，我想今后也不会改变。虽然同样是希望靠近彼此的心情的表现，却与单纯的聊天、游戏有所不同，火轮也明白这点吧。」

「嗯，多少能理解。」

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火轮却相信自己琢磨出了爱的大致形态。

「所以我想，兔谭对火轮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哦。爱就是这么麻烦的东西，可能不知不觉间就淡漠了，她才想尽快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你。」

此前暧昧不清的事物，在火轮心中逐渐堆积成形。层叠的情感岌岌可危，仿佛稍不留神便会崩溃倒塌——必须赶在那之前，把这份心情告诉兔谭。

「更重要的是，这些全是你独自思考取得的结果。肯定会成为你今后一生中宝贵的经历吧。照搬别人的答案是索然无味的——火轮从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便是这个。」

贵子紧紧抱着火轮，一直不愿松开。她也许想将自己的热意传给火轮，一直浸透到女儿的内心深处。

「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去战斗。」

她离远了一些，便看见贵子脸上浮现出的，是真心喜悦的表情：

「今天以前，火轮一直都在依赖别人。但只要自己战斗过一次就没问题了。你今后，用同样的方式走下去就好。火轮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坚强，直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吓倒你。」

听见贵子的话，火轮才发现自己心里升起了此前未有的自信。正是藏在别人身后，才会心生恐惧。自己向前迈步，便没什么好怕的。无论前方等待着什么，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星期一，我就要清楚回应兔谭的心意。告诉她我的答案。」

——RRRRRRRRRR

忽然响起了思念电话的铃声。

为了接电话，火轮走向走廊。走廊一角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垫子，看上去有些像手相占卜图，这是家用型的思念电话。相比一般电话，不用说话也能用思念与远方的人交流，却有接收到异常思念的风险，故而只在熟人间使用。不过大约七成人家都会备上一台。她看一眼发出方，电话是从兔谭家拨来的。火轮便放心把手按上手掌形状的标识：

『啊，是火轮吗？我是兔谭的姐姐——（广告：一周之内就有如此美白效果！？最强皮肤保养，豪华Plus！）』

『能听见，是虎谭姐姐吧。怎么了？（广告：只需一根，荡平倦意。皇家能量棒！）』

兔谭的姐姐打电话过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对方的思念中流露出一丝走投无路的动摇，教火轮心生恐惧。

『兔谭是不是在你家打扰？（广告：八百万百货，夏季大甩卖）』

太吵了。火轮按下按钮关闭了广告。虽然开着广告可以省下一笔电话费，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事。

『没有。我们在平时的地方分开后，兔谭就回家去了。』

『那她有没有说要绕路去什么地方？突发奇想去舞子墓园探险，或者有杂志要在便利店站着读完之类的……』

『没，什么也没说。究竟出什么事了？』

『那怎么会现在还没回家呀……』

也许是虎谭正在哭泣，她悲痛的思念传来，刺痛了火轮的胸口。告别时兔谭的神情毫无异状，绝不可能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了。

『抱歉，我这就去找她。明明是个警察厅坐办公室的，遇到事自己先慌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马上就会找到妹妹的，火轮就在学校等着她吧。』

『嗯……』

『还有，你不许逞强，一个人去找兔谭哦。最近不太平，不能让火轮也碰上危险。啊，记下我的手机号码吧。有事马上联系我。』

火轮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虎谭，接着电话便挂断了。对面一定正十万火急，没有闲聊的时间。

好像没来由地被榔头打了一下，火轮在走廊上怔怔站了好久。七月的风中混杂湿气，扑在身上的触感，犹如舔舐皮肤。

冷静下来。兔谭不可能就这样失踪了。总之先冷静……

即便不停安慰自己，心脏搏动的速度仍然安定不下来。

回到屋里，电脑报出最近一条新闻。流动字幕上，杀人事件四个字格外显眼。心底不安就会将一切都向最坏的方向联想。

而不祥的预感还在步步逼近——

『今晚八点，在京都市岚山夫附近的住宅店铺中发现了流血倒地的女性，已经确认死亡。』

某种既视感在火轮心中升起。

『尸体胸口上留有刀伤，警方判断为杀人事件。目前正着手调查当天出入店铺的可疑人物。现场虽是观光地，但夜晚人流较少——』

画面上显出了小小的女人头像，火轮的怀疑终于变成确信：

被杀的人，就是调查修学旅行事件时，为她们提供信息的那个店员。

15

理解性交将成为禁忌的那一刻，各国的重要人物无不担心本国社会会陷入混乱。他们脑海中闪过一幅亡命之徒横行，性犯罪四起的画面。人们会做这般联想并不奇怪。翻看历史，战争中被占地无不充满掠夺与强奸，他们的想象正建立在战败国家曾蒙受的地狱图景之上。

禁令真正下来那天，人们才发现带来的影响远小于预想情况。那一代人轻松接受了现实，并融入了这样的社会。倒是有不少宗教信徒叫嚣这是神明施与的天罚。当然偶有使用避孕套冒死也要性交的家伙，政府立刻禁止了相关产业。在全新秩序下生活的人们到底没有颠覆自己也身处其中的秩序的能力。HRV于此彻底改变了人类历史。

要说这段历史向人们证明了什么，那就是归根结蒂，性不过是幻想的产物。当性与纯粹的生理快感割离时，才可说人们从性的束缚中得到了解放。

权当打发时间，吉野打开了自己上学时读过的书的数据资料。

那天，他照常去快餐连锁店，坐着校对新闻社的文稿。这家店在一条住宅街的车站前，他此前从未在这下过车，却收到了国家的命令，教他一大早赶去那条街道。购物中心前的竹丛正随风摇摆，看见竹枝上系着短笺，他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七夕节。只是今天炎热异常，难说这竹子能否撑到明天。

七月六日，一早开始就日照强烈。中午恐怕会超过三十五度吧。吉野真想在这店里一直坐到晚上。虽然校对工作做不了那么久，他还能找点儿别的事做来打发时间。有赖于自由记者时代锻炼出的消闲能力。

现代新闻已不再强调时效性。只对正确报道有堪称极端的要求，春秋笔法自不必提，报道本身也要避免表露出明显立场，因而校对工作便比往日重要不少。看重时效的体育新闻纷纷退场，可疑的小道消息在网络媒体上大行其道。还对职业道德有所幻想的公司只能抱残守缺，在角落里勉强过活。

虽说如此，校对又不是什么抢手的活计，普普通通，是个人都能干。公司也不会安排针对校对的考试来应付应聘者。吉野靠干校对吃饭，不是他通过了面试，而是来自国家的任命教公司不能拒绝。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能在梦寐以求的新闻公司求得一职，竟然多亏自己成了犯罪者。要是让六七年前那个还有点儿职业秉性的吉野知道了，怕是会羞愧得立刻自杀吧。至于现在，抛弃掉无所谓的自尊心后，他只觉得浑身轻松。

「收取了无欲会大量的政治献金——哼。这帮家伙到底哪儿无欲了。」

他一边低声念叨，一边干活。业界人士都知道，无欲会的上层干部简直就是欲望的集合体，他们能高出其他新兴宗教一头，单纯因为背后有所靠山。

「然后是地方新闻。这是什么，在祭祀龙神的神社看见了龙？这条呀……」

记事中列举了当地十余名居民的证言，说在垂水区西北部高冢山的龙神社附近目击到了形似龙的东西。其中还有人声称自己收到了神的思念。吉野对照地图，这神社在地区境内一处说高不高的山丘上，既没瀑布也没海，实在不适合当作飞龙出没的背景。

是集体幻想吗。非人之物能否不通过手就将思念传与人类，科学上还没有明确解释。

「话说回来，为什么专门挑在这种地方祭祀龙神？选址也太随意了。」

下一条记事是为某位教授面向大众的新书撰写的书评，吉野学生时代也听过这位教授讲课。没记错的话，讲义题目是中世日本国家史。单看评价，书的内容和当时上课的内容没什么分别。

十世纪左右律令制失效，国家必须建立一套全新的统治系统。那时，密教就在国家统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身居高位的密教僧人与天皇家或摄关家产生关联，进入贵族阶层，为上流人士提供加持祈祷，宗教庇护。密教僧人的活跃大大改变了中世时期的世界宗教观。那时开始，人们将密教的最高神格——大日如来，与日本本土的太阳神天照视为一体。另一方面，天照是皇祖神，便自然演化出天皇就是大日如来化身的思想。（注9：摄关政治：指藤原氏以外戚地位实行寡头贵族统治的政治体制，类似中国汉代的外戚干政）

同时期，令制国内，一宫神社确定了其领导地位。各国国府附近建起总社，用以祭祀国内的一切神明。说得明白些，就是将庄园或村庄祭祀的零散神格汇总到了总社旗下，由一宫神社统一管理。而这些神社中的顶点，无疑正是内宫中祭祀着天照大神的伊势神社。由此产生的天皇=天照=大日如来的价值观，统治了当时日本的诸神。不过与其说「产生」，不如说是统治阶级出于自身便利，推行了这样的神学思想。

「就是说，世界处在太阳的支配下吗？那对我指手画脚的国家难不成也是太阳的亲戚？」

语音刚落，吉野就收到了国家的指示：

找到名叫不动火轮的少女，告诉她一个叫做兔谭的女孩的所在。

他捉摸不透这条命令背后的含义，可吉野作为强制善人，不敢对国家意志有半点反抗。思考不仅毫无意义，思考本身就是在犯罪。

国家已经将一切必要的信息送来了。他只要做好一个信使份内的工作就行。

整理了下扮相，吉野走出店铺。他前往国家标明的那个三岔路口。不出意外，五分钟后他将在那见到不动火轮。

没等多久，就有一个像是目标人物的女孩子走过来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或者已经大哭过一场？总之，她肉眼可见地焦躁不安，大约正在寻找那个叫兔谭的少女吧。

火轮正要走过吉野面前时，便被叫住了：

「你就是火轮？」

少女略带胆怯地看向吉野。被陌生人搭话却是这副表情，大概是个有些弱气的孩子。

她眼前的男人穿着西装，戴一副眼镜。镜片边框窄小，显得男人眼神格外锐利。打扮得像个贸易公司职员，却怎么看也不像个友善的上班族。一句话概括，是个可疑人物——吉野估计火轮正这样打量着自己。

而他说的下一句话将坐实自己的可疑：

「我知道泷口兔谭在哪。」

闻言，火轮脸上显露的一切感情就在转瞬之间重置了。

她无法判断，眼前的男人是敌人还是同伴？骗子说话可不会这么单刀直入，却也不能凭这点这句就相信这人……。

——面前的少女心里多半正进行着这样的斗争。吉野并不在意。就算火轮提高警惕无视了自己的话，也不是他的错。既然国家选择了这样可疑的交涉方式，就该是国家承担责任。

「你要觉得信得过我，就跟上来。剩下的，在车站前的麦当劳里坐着说吧。我先走一步。」

吉野头也不回，沿着公交车道离开。要是女孩不接受自己的提案，事情就告一段落。话说回来，今天真有够热。要回店里去吗？看她最后的表情，大约是不敢跟上来的。

吉野的料想究竟是落空了。

「不要烦恼了……不动火轮。不能在这里退缩。现在逃避了，怎么把你的心意告诉兔谭呢……」

吉野听见少女的自言自语。

虽然还有些战战兢兢，她跑到吉野旁边：

「至少，能请我喝杯果汁吧？」

似乎还有开玩笑的余力，吉野多少对第一次见到的这个女孩刮目相看了。

「行。」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我只付小杯的钱。」

吉野递出名片：吉野八咫，记者。这家公司的名字，她也该听过吧。过去，新闻曾是报道业的中心，现在看来真不敢置信。冷静想想，那真是个异常的时代——居然每户人家都会放上一份新闻纸。即便内容已经面目全非，「新闻」这个词竟还在日常生活中频繁使用，就已经是值得脱帽致敬的事了。

「我是——」

火轮正要开口，吉野就伸手阻止了她：

「你的名字是火轮吧。我早知道了。接下来的事我也只会口头告诉你，要是我的思念被监视了，不止是我，你也要受牵连。」

「不是只有警察才能监视思念——」

「可不能相信国家的技术保护有多严实。无论技术还是文化，都必然会自上往下流通。用这些技术干坏事的家伙到处都是。就算运营国家的人物中藏着几个也不奇怪。」

火轮慎重地点点头，好像她面前是什么大人物。态度这么老实，还得多亏了吉野顶着一张死人脸。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干记者这行。简直像在敲诈初中生嘛。像心怀不满的顾客，吉野点燃一支烟。当然，是不含烟草成分的无害产品。

「事先申明，我不会说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我只会在能说的范围内想到什么说什么，至于哪些能派上用场，就由你自己决定了。我不收钱，相对的，你之后要出什么事，我也不负责任。这样行吧。」

「好，我明白了。」

吉野刚确认到火轮的回答，国家就发来指示，告诉他接下来该说什么。真是手把手教啊。要是社会能对我的工作抱有更多敬意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那帮混账东西。

「那，我先陈述下事实。那个叫泷口兔谭的女孩，被她父亲带走了。在你的立场看，或许和被诱拐了没区别吧。」

「诱、诱拐……？啊，这么说，兔谭是腹子……。难道……」

火轮的表情好像骤雨前的天空，笼上一层阴霾。这下听到多余的情报了——吉野心想。是腹子的话，叫兔谭的那个女孩就有很大概率被卷入了性犯罪之中。

虽然没有讲明理由，国家却说，目前的情况最有利于泷口兔谭的存活。真是个瞎操心的国家。于是，吉野的回答中也不得不表现出类似的倾向：

「话虽如此，目前看来，待在生父身边对那个叫兔谭的孩子反而是最安全的。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不可能！兔谭可是被奇怪的人诱拐了呀！不赶快行动的话，就来不及了！你既然是记者，肯定知道被【亲体出产法】承认的孩子，有多少受到虐待吧！」

激动之中，火轮不自觉向前探身去，盛着橙汁的纸杯也不断摇晃。

「冷静一下。」

对面的少女急得像是要跳起来了，吉野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

「抱歉……」

少女忽地又垂头丧气起来。大概此时的怯懦才是她平常的样子。难道朋友失踪就教她如此焦急，动摇到显出刚才那幅激动的模样吗。

「向大人求助之前，先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搜集资料吧。」

「资料？」

她满脸困惑，似乎没听懂吉野的意思。

「你看过泷口兔谭的揭示板了吗？」

「啊……」

火轮呆呆地叫了一声。

她拿出思念手机，点开书签里好友的媒介点，找到兔谭的数据。

国民每人都拥有一定可以自由支配的数据空间，好像信息海洋中漂浮的私人岛屿。她现在接入的就是属于兔谭的数据。

大部分人将这些空间用于保存记忆数据。留下旅行回忆或孩子运动记录的备份，以便随时重温旧梦。

也有人将空间用作方便联络的揭示板，在思念世界中公开自己的日记，也就是所谓思念博客。其中大多汇总着一堆强时效性，又内容琐碎的链接，几乎全是不成体系的自言自语流水账。兔谭虽然没在空间中撰写日记或介绍兴趣，却也创建了一个叫作足迹帐的揭示板。

相比联络警察等公共机关，在个人空间里留下一串思念显然花不了多少功夫。只需有片刻时间逃过犯人监视，便能留下求助信息。现实中也有趁隙写下犯人住所，罪犯被逮捕自己也得救的案例。

少女正在检查兔谭揭示板上的信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看见的内容同时也映在吉野眼中——虽然有点儿偷窥隐私的嫌疑，考虑到国家之后的命令也许还会与眼前的少女有所牵连，吉野就在火轮身上装上了30分钟的一次性LOD。这点小动作，国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7月5日 Sat. PM 21:43

你这个变态！姐姐和火轮迟早会找到我的，你就等死吧！变态！松手！离我远点！

我和爸爸你不一样！呜……！什么天教……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救——啊啊哇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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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内脏被硬扯出体外一般——在心中，吉野如此形容火轮此刻的表情。通过LOD，他能感受到少女悲惨的心理状态。但他仍旧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神色。吉野的心早失去温度，不再坚持所谓的正义感。那只是完成强制善人义务的绊脚石罢了。

「她大概偶然间碰到了计算机的思念认证装置。设置了登陆时自动开启揭示板，巧合地记录下了这段悲鸣。要是冷静点，说不定还能拨通你的电话，事情也不会这么麻烦了。不过若是遭受了侵害，恐怕连维持思念安定都做不到，更别说对外联络——喂，果汁要撒了哦。」

火轮紧紧握着纸杯。杯子变形，盛满的果汁从吸管冒出来，沿她的手滴落，在桌上留下橙黄色的浸痕。

「请告诉我兔谭在哪里。这样的遭遇，绝不是她希望的……」

如果不动火轮问起，告诉她下述地址——这是国家的命令。

「垂水南步行街305号，出车站步行五分钟的一处公寓。在国道二号线沿线，虽然交通方便，但空气质量差，环境也吵闹。不算好地段。作为新兴宗教的据点倒合适。你要找的人是泷口统湛，本名泷口洋辅。似乎是天教的信徒，至于天教是什么组织我也摸不着头脑。说到底他们根本就没有成体系的组织结构。其他的，你就自己加把劲调查吧。硬闯进去还是联络警察，都随你的便。」

吉野说完后，他面前的火轮把黏糊糊的手放到膝上，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这个女孩，与其说有礼貌，倒像是不想招人讨厌才处处留心。好像为筹款四处奔波的中小企业老板。

「谢谢你。」

「虽然被人感谢的感觉不错，不过这话还是留着事情平安解决后再说。」吉野仍旧面无表情。面前的孩子，为什么老是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呢。「再啰嗦一句，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为了你好。」

一切为了国家利益。

要是不动火轮活着会有所不利，国家一定会把她推向死亡。吉野没有任何证据，能说目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将火轮引入死路的陷阱。

他虽不至于希望眼前的少女白白送死，却也没有伸出援手的能力。

「那个，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呢？」

吉野指了指自己的名片：

「我好歹是个记者。总有渠道弄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然后，他第一次讽刺地笑了。

「何况现在有国家当我靠山呢。」

吉野先一步离店，阳光炙烈仿佛要将人烤干。他抬头看向太阳，【媒介点】织成的满是漏洞的帘幕中，阳光闪烁，好像瞄准盔甲缝隙刺下的刀刃。

「喂，天道大人，我现在，算是正义的伙伴了吗？」

没有思念答复。

与非人之物，不可交流思念。

「三千年前，中国人把你的意志当作上天的声音崇拜。中国一切哲学思想都建立在天道之上。信你到死的孔子、老子，他们到头来得到救赎了吗？」

仍然没有回应。这才是正常的。那些溺死在海里的家伙，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时，吉野感觉自己仿佛与海洋合为一体。那瞬间的全能感绝不是幻觉。

「算了，就这样吧。」

国家机器不知疲惫，又传来了下一步行动的指令。教他去见一个名叫泷口虎谭的女人。

16

该说的话说过后，吉野便起身离开了。火轮松了口气，总算有了点儿独自思考的时间。再这样和陌生男人对峙下去，她当真要喘不上气了。

事不宜迟，马上前往男人说的公寓地址吗？考虑一瞬，火轮摇了摇头。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同伙，一个中学生赤手空拳冲进去，简直是自投罗网。何况，自称吉野的男人是否值得信任尚且是个未知数。虽然火轮想不出欺骗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却也不明白帮助自己能为吉野带来什么价值。

话说回来，岚山发生的杀人事件，与兔谭被诱拐会不会有所关联？难道只是单纯的巧合？一直想着兔谭无暇分心，火轮这才注意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岚山凶杀案与兔谭的遭遇有关，那自己很可能也是犯人的目标之一。

「不，想太多了吧。」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们与被杀的阿姨不过一面之缘，只聊过修学旅行调查的事情。又不是被告知了暗地里的走私路线，不至于惹祸上身。五年前的巴士事故本就人尽皆知，何来灭口一说呢。

于是火轮得出结论：综上，自己可以继续寻找兔谭。确认了自己还有勇气，教她安心不少——帮助朋友这种最基本的意识，就算是我也是有的。但她仍然想不出具体的策略，除了联络警察……唔，警察？

对啦，兔谭的姐姐虎谭不就是警察省的人吗，好像还是组织里的一个小主管。总之先联络虎谭。说不定，她会知道那个叫吉野的男人的身份。

她立刻拨通昨天拿到的联系方式。

「啊，火轮？有什么事吗？」

听虎谭的声音，火轮便知道寻找兔谭的事态毫无进展。

因为不知道哪些必要而哪些可以略去，她便把刚才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全告诉了虎谭。吉野告诉她的话有如妄想，火轮自己也半信半疑。她拼命解释，不希望虎谭将这通电话当成一个不好笑的恶作剧。自己与虎谭必须齐心协力，才可能救出兔谭。

「我说，这些消息是谁告诉火轮的？」

「今天早上，我本想在学校周围找一圈的，在公交车道上被人搭话了。说他叫吉野，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

「吉野！？火轮，你见到那个男人了吗？」

「诶。嗯。他找到我的，是虎谭姐姐认识的人吗？」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

心里的困惑久久不散，火轮问道：

「那个叫吉野的人，到底是敌人还是同伴？」

「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虎谭不似在说笑，她好像真心这样认为。

十五分钟后，虎谭冲进了店里。匆匆忙忙，连凌乱的头发也不及打理。

她找到火轮后，旋即握上火轮的手，两人飞速交换了情报。自称吉野的男人似乎与虎谭早有过交涉，自称是强制善人。

『虽然我也听说过一些符合条件的案例……没想到真有强制善人存在……』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既然和那家伙扯上关系，这次事情肯定不简单。还有老爹信教的事，这又是搞哪出？』

『虎谭姐姐不知道父亲的天教信仰吗？』

对寺院出身的火轮而言，不知道长辈信奉的宗教实在是难以想象。

『从没听说过。天教有什么特征吗？应该不会祭祀什么奇怪的邪神吧。有组织进行可疑活动的教团，我们这边基本都把握住了动向，国家也不会对这方面留心。唉唉，这些都不重要——』

虎谭的憎恶流入火轮心中，猛烈而炙热的恨意，仿佛要将她灼伤。

「混账老爹……要敢对兔谭出手，我可饶不了你，非生剐了不可……」

火轮这才对兔谭的腹子身份有所实感。她一定有很多苦痛的经历，而将兔谭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就是眼前她的姐姐。

仿佛要将肚子里的毒素倾吐而出，虎谭松开手，开口道：

「大概我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家混账父亲的大肚子就越来越明显了。理由不用想也知道。当然，我也叫他堕掉孩子，还狠狠骂了一顿，说你干的是最下流最差劲最见不得人的勾当——之类的。那家伙还是不痛不痒，用一句你还不懂就糊弄过去了。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救出那个孩子。」

「兔谭也没说过，姐姐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保护她的……」

火轮不认为那种父亲会轻易放过他的女儿。兔谭现在能和姐姐住在一起，一定是虎谭做了什么。

「我用两千万把她买下来了。」

「哈？」

「我说，我给你两千万，你把妹妹给我——老爹很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我就拼死攒钱。你知道吗，世上有很多无偿的奖学金哦。我靠这个存下不少，大学时候再兼职做家教填上了剩下几百万，好容易才凑足了钱。」

「你们一家都挺奇葩的……」

生下孩子的父亲自不必提，姐姐买下自己的妹妹，也足够超脱常识了。

「所以说，兔谭是我的宝物。我可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现在想来，我或许只是单纯想让兔谭变成我的东西，就这点而言和老爹也没什么区别吧。那孩子，简直就是天使嘛，怎么爱都不为过！这就是我对妹妹的love！」

虎谭毫不避讳，昂首挺胸宣言道。

「不是我一厢情愿，她也回应了我的爱哦。兔谭说她世界第一喜欢姐姐呢！」

这样一来，火轮便不得不为虎谭解释清楚了。

已经是第二杯果汁。她抿一口，一鼓作气，决心开口说个明白——

「昨天晚上，我被告白了。兔谭说，整个世界上，她最喜欢的人是我。」

「噗！」

虎谭狠狠呛了一口。她大概从未想过妹妹心中的第一名不是自己吧。见虎谭满脸不可置信，火轮难免感觉些许抱歉。

「顺便一提，并列第一的是虎谭姐姐。」

「吓到我了……不过我可不承认并列一位，迟早要和火轮打场加时赛。」

虽然解开了误会，虎谭还是一副没有释然的神情。能表现出这般的游刃有余，或许说明她绷紧的神经已经松弛了不少吧。

「不过，既然知道犯人是谁，教警察出动不就行了吗？没有监护权的人拐走孩子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闻言，虎谭忽地阴沉下去，抱着头迟迟不应。连带着火轮的脸色也暗淡了不少。

「是我把事情想太简单了。以为交过两千万就算了事，就没变更监护权。」

「法律上——」

「兔谭还在那家伙名下。别人眼里只是父亲带走了女儿，构不成犯罪。」

「所以警察那边……」

「警察帮不上忙。」

没想到杀出来这么一招。弄清楚了兔谭的去向，却没法合情合理带回她。这般困境中，虎谭仍不以为走投无路，她眼中闪烁着光辉：

「不过同理，姐姐带走妹妹也不算犯罪。」

「你的计划是？」

「闯进公寓，夺回兔谭。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我会把妹妹活蹦乱跳地领到你面前。」

这在火轮眼里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她不允许自己一动不动，只是傻傻坐着等待兔谭回来。

想象一下。等到兔谭被解救出来，自己再慢悠悠地去见她，又怎么敢腆着脸回应她的告白，说什么我也喜欢你呢。一刻也等不下去，马上就想与兔谭相见——这才是她对兔谭的爱。

胸口的这股热意，半似焦躁，半似某种强迫观念，终于将往日的胆怯烧成了灰烬：

「我也想帮忙——作为并列第一。」

她咬重最后四个字，希望虎谭明白自己是多么认真。自己是兔谭最最重要的人。

「做好觉悟了吗？可不是闹着玩的，受伤了我也不负责任哦。」

虎谭的回应颇克制，却含着另一层意思。她没有极力劝阻火轮，而是点明风险，言外之意是不怕的话，你就跟上来吧。

火轮握住虎谭的手：

『无论多么危险，我也要去见她。』

她传去自己最强烈的思念。她想紧紧抱住兔谭，她要用拥抱回应兔谭的告白。如果牵手是将两人思念联系在一起的方式，拥抱却远比牵手更加紧密，那一定就是心与心的相连。

『我必须告诉兔谭，我喜欢她。迟上一秒也不行！』

接收到火轮的思念，虎谭只好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做好准备，十二点半在车站西口集合。』

17

抵达垂水的高架站台，言叶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以防万一，先确认一遍车站和街道的构造.需要紧急撤退时却找不着路可就笑不出来了。任务成败，有八成取决于事前准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走入过垂水的「圣地」。言叶的思念接受过处理，「失去勇的悲伤」被染上了颜色。只要询问信息省里的同伙，言虎可以随时从染色的思念中把握到言叶的位置。所以她鲜少踏上垂水的土地，那和当面指着言虎，说自己怀疑是他害死了勇没什么区别。

——上面这些不过是自我辩解。若是说来垂水悼念友人，言虎也不至于绝情到不予通过。言叶明白，自己只是还不能接受勇死去的事实罢了。

便携终端上显示出垂水的资料。神户市垂水区有常住人口二十二万，地处神户沿海区域的最西端。从这里搭电车前往神户市中心要近二十分钟，到大阪梅田则有四十五分车程。典型一座京阪神地区的卫星城。一侧面临濑户内海，多有渔港；北部则多为山地，举目尽是坡道台阶。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新鲜情报。她点进车站的条目。

垂水站采用岛式站台，站台两侧皆有轨道线路。日吞吐量在七万人上下。乍眼一看容易以为每日乘客有七万人，但考虑到「吞」「吐」将一人上下车计数成两次，实际的使用人数该只有三万五千。言叶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便忽略掉，选择查看可搭乘的公交车项目。

车站北侧设置了两处公交站点，分别在东口和西口。大部分商业设施也分布在北边。刻意将乘车点划成两块，大约是出于节省土地的考量。

要去「圣地」的话，就得从东侧搭公交车，行驶约二十分钟时间。她刚点开路线查询，立马又打消念头，关闭了查询页面。

两班巴士都向北方驶去，行驶路线却有所区别。西口出发的公交车会途经霞之丘派出所站，在那儿下车，步行五分钟就是一处古坟。据考察，这座古坟建于四世纪末至五世纪初，呈前方后圆的结构，一般认为是地方豪族的墓葬——这串信息无关紧要，又不自觉读到多余的文字了。思维难以集中，这也是信息过统合症常有的表现。多亏了无欲会的修行，才有了些许好转。

无论如何，目标所在的公寓在南口方向，其他路线有个大致了解就足够了。

——也许思考时不自觉停下脚步的关系，言叶与路人碰了下肩膀。回头看去，是四个看着四肢发达的男人。头发染成现今不良中流行的青黄杂色，后边一人正露出阴险的奸笑。

唉唉，看样子不是不小心碰到肩膀，而是对面故意撞了上来。大约是想挑事吧，这种小混混缠上来就是个没完没了。

去死。

言叶狠狠瞪了回去。

恐怕是吃准了对面想息事宁人，却没料到会收到这般反应，男人眼里透出一点困惑。「挺有种的嘛，别想跑了。」四人围住言叶，把她逼进了一处小巷。

虽然嫌麻烦，不过到正式开始工作还有点空闲。既然对面找上门来，自己也不能不应战了。

巷子是一条死路，虽是白昼也昏暗无光，那帮家伙笑得更是放肆了。

「你是女的？不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看我们怎么收拾——咕！」

废话太多，言叶果断冲最前面男人脸上来了一拳。食指关节瞄准了眼球，够那男人乖乖闭嘴了。

「还敢动手！」

旁边的小混混也坐不住了，她便照着下一个冲到眼前的家伙两腿之间踹去。趁那家伙的惨叫吓住其他人的间隙，用钉鞋狠狠补上一下。

甚至无需确认坐标。

信息染色让言叶的位置暴露无遗的同时，也带来了相应回报。所谓礼尚往来，信息省的同伴定位她的所在后，就能参照言叶或周边物体的位置，以坐标的形式锚定敌人的位置。

不过，那只在工作里用上，私斗时她不会请求坐标。

啊啊，好久没这样放开打一架了。言叶满心愉快地殴打着面前几个男人，毫不留情。

言叶——早在她刚成为小池言叶时——就信奉能动手解决的事绝不白费口舌。

小池言虎愿意收养她作养女有几个原因。第一，言虎本身就有收养孩子的意愿；第二，名字里共有的一个汉字，或许教他有了一种非言叶不可的宿命感；第三，言叶是五十岚无德养女五十岚勇的朋友，这点也勾起了言虎的兴趣。

当患有信息过统合症的女儿提出要上平常小学时，言虎笑着答应了。早在决心收养时，他就和言叶谈好了这个条件。

「你想怎样玩耍胡闹，都是你的自由。」于是，言虎将女儿送去了学校。

然而一语成谶，在期望的学校待不过几日，言叶果真闹出了动静。

起因是欺凌。患有信息过统合症的人无法传送思念。在班上同学看来，言叶好像一个言语不通的异邦人。而小学生尚未学会包容这种不同。言叶自己也没有融入集体的经验，她以为什么也不做，便不会做错事。只是和勇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她便心满意足了。

上学第二周，有男孩开始在言叶的课桌上涂鸦。

课间时间，言叶找到那人，确认过相貌后，一言不发就打了上去。

这是一切的开端。在言叶眼中，既然有人毫不掩饰恶意，她以武力制裁也是合情合理。对高她一个年级的勇，也好几次毫不遮掩地说起类似的事。

「你选择的生活方式，未免太笨拙了。」

勇常常这样笑着回应。言叶也不因此改变态度，她始终相信错在对方。

「这种认死理的地方，和我家父亲很像呢。他还在一心思考该怎么与自然界互通心灵。」

被说与无德师父相像，在言叶是一种光荣。既然如此，自己也要像无德一样将固执的信念贯彻到底。

于是，打架动手就成了家常便饭。

三分后，局势已经十分明了。混混们已经难掩疲态，有几个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何况打到一半，言叶甚至闭上了眼睛，在男人眼中，那想必是难以形容的怪异光景。认识到实力差距后，再怎么被小瞧也燃不起怒气了。

结束。好久没活动过了。好像在说已经没你们事，言叶背身离开。

有破绽！一个男人抓住机会，想从身后偷袭，他当然没意识到，眼下正是杂鱼自讨苦吃的典型场面。

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刻，小刀刺向男人的腿部——从背后——一击命中。

男人忍痛回头去，言叶正走在前面，他身后当然空无一人。小刀凭空拔了出来，回到言叶手中。

「喂，难道……是用脑波操控的吗？怎么会……」

他发出痛苦的惨叫，为对手的实力而愕然。靠脑波运动的商品世上并不罕见，穿戴上专用器具，买一款对应产品，谁都能做到隔空移物。但那不过是在寂静房间中全神贯注才才能挪动细微一点的玩具球，顶多用来锻炼注意力罢了。要在步行途中分心操控不在视野范围内的小刀，使其以相当的速度刺向目标，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但是言叶能做到。这在她轻而易举。抹杀五感，去尽杂念之后，操纵小刀而不停下脚步并不是难事。固然在混战之中做到这点会更有难度，对暗杀而言却是一个颇有用的技能。

这边告一段落，是时候前往那所公寓了。泷口兔谭就在那里。目标的最新位置还没有上传，但应该出不了差错。

哪怕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她也不想借用言虎的力量。

第一卷 第二部 不动火轮开始行动②

18

再见到虎谭时，她已经换上一身有如丧服的警察制服。勤务时间以外穿工作服是违反规定的，但确实能起到不错的震慑效果。

火轮上身仍是那件已经穿惯的衬衫，为方便活动，换了一条掩不住膝盖的半裤。她难得自己决定打扮，把母亲贵子吓了一跳。自己不是出门玩耍，而是奔赴战场。

西口会合后，徒步走上五分钟，港口城镇特有的废烟气味弥漫四周。

连火轮自己也不敢置信，她竟能表现出如此的行动力。与从前那个假期也半步不出家门的女孩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人。不便向家里人说实话，她就借口说是出门买东西了。

『奥莱商场北边不远，竟是这么冷清的地方。』

虎谭看向南方。这里的街道还保留着往日渔港的气息，老旧住房的围墙前，一只黑猫正悠然打滚。真不吉利呀，火轮心想着，摸了摸猫咪的后背。希望今天一切顺利。

『看见黑猫就会有坏事发生，是种迷信的想法哦。』

虎谭站在后边，伸手过来，读取火轮的思念。

『那，相信佛祖存在也是一种迷信吗？』

『不知道。但我想，释迦佛传扬佛教，难道不是为了击破那个时代的迷信吗。不管吉不吉利，有的事永远是无法回避的。』

虎谭说得也有些道理。她们此行非夺回兔谭不可。

『回来后我带你去商场买鞋吧，两万以下都随你选。』

虎谭强做出一个笑容，其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走过第二个红灯，前方就是目的地。高层公寓耸立在眼前，俯视着火轮。

好，我不会逃避的。

我身体里，流着的是坚强的人的血脉——

她再次坚定了信念。一只手与虎谭牵在一起，一只手紧紧握拳。

走到公寓入口前，虎谭松开了手。

「怕上面有危险，你先在这等会儿吧。我叫你你再上来。」

「嗯。」

听见火轮乖乖答应，虎谭望向305号房的呼叫铃。名牌上的名字是「绪方」，或许是用教团中他人的名义租借的房间。

「天教是那种会诱拐儿童的宗教吗？还是教义里只将腹子承认为后代？」

「但我就是很普通的机子呀。刚才我随手查了下教义，也没看出什么来。天教似乎从不举行大型集会，只是信徒之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也没有明确的教祖或领导者。」

按下公寓管理人房间的呼叫铃。她亮出警视省的名号，很简单便教对方开了门。

虎谭飞快走进去带上了门，转眼之间房门就要合上。火轮下意识往门里跨了一步，门缝才又缓缓张开。

「刚才，你是想把我关在门外吧？」

「注意到了？」

虎谭轻轻啧舌。火轮明白，虎谭多半是不希望自己跟上来的，自己去，不过是给她添了个累赘。

但是，正因如此，才不能止步于此。如果在这里退缩，自己一辈子都是一动不动的火轮了。眼前的选择将决定自己的一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所以，即便害怕，火轮还是这样回答：

「我也要去。」

她直直注视着虎谭，脑海里浮现出不动明王怒目的模样。

「好吧。出事了我可不负责任哦。」

虎谭缓缓步上台阶，也许她有意控制了脚步，上楼也有如幽灵散步般寂静无声。火轮只感觉心底涌上一阵不快，仿佛踏上混凝土浇筑的楼梯，正一步一步逼近死亡。只是现实不给她为此忧心的机会，很快就到了305号房门前。

从背包里拿出一柄晴雨伞，火轮把它拉长。看上去不经用，关键时候也可能用作武器。

虎谭毫不犹豫按下门铃。冷冰冰的走廊中，铃声单调地回响。公寓前国道上，汽车奔驰的声音隐约传入火轮耳中。

十秒过去。十五秒过去，迟迟没有回应。

「没办法了。」

虎谭再次看向呼叫器。来访者用的门铃下并排着指纹认证系统和数字输入面板。

「诶，没登录过的指纹，是打不开门的呀。」

「我自有办法。」

她迅速在面板上按下一串数字：

4·7·2·2·6。

只看到这部分，火轮的眼睛便再追不上虎谭的动作。她飞快按下二十多位的数字后，门锁竟然自动解除了。

「一般的地方警察可能不知道，为了防止罪犯固守屋内，近畿地区的电子锁都在制作时设好了后门，用警察省的内部密码就能打开。不过未经申请擅自使用是违反法规的。把这事儿透露给一般人同样违反规定，反正你也记不住刚才那段密码，就不追究了。」

「果然是警察呀……」

「准备好了吗，要进去了。」

虎谭慎重推开门，踏入屋内。开门后却一转态度，不同于上楼时的小心翼翼，此刻的脚步声却无比坚定，仿佛要将挡在眼前的一切尽数蹂躏。火轮虽晚一步，还是跟在后边进了屋。她已经想好待会儿要说的话——兔谭，已经没事了哟。

只是，在说出那句安慰之前，火轮率先发出的是悲鸣。

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的浑浊尖叫声，在发出尖叫的本人耳中也颇为丑陋。叫声没持续几秒，为了按耐住翻上来的呕吐感，她屈下身去蜷成一团。低头的一瞬，火轮仿佛和房间深处的尸体对上了眼，感觉早餐吃的面包和香蕉反涌了上来。

男人身上明晃晃立着一把小刀，他向着电脑的方向，大张着双手倒在地上，好像被踩了一脚的青蛙。毫无生气，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尸体。乍一看没有别的外伤，应该是一刀致命。

「呜……啊……这是，尸体……？」

火轮生来第一次与尸体面对面，一阵恶寒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恐惧几乎教她大脑停转了。

另一方面，虎谭却是淡定地戴上橡胶手套，碰了碰死去男人的手。那大概是特制的手套，不会阻断思念的读取吧。

「啊啊，已经读不到思念了，这人确实没救了。」

「读不到……？有这种情况吗？」

火轮脑中浮现出好几种无法收发思念的病名。

「死人的思念是无法读取的。所谓死亡就是这么回事，保有的所有信息都逸散掉，再无法回收，与信息化社会彻底断绝联系了。」

火轮反复呜咽时，虎谭却死死盯着那具男性尸体。她的表情好像人偶般凝固着，低声念到：

「那个混账也不在，兔谭也不在……」

响起的门铃打破这片死寂。有人在一楼按了呼叫铃。虎谭打了个激灵，扭头看向墙壁上的监控。就连火轮也能看出，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谁会在这个节点过来？火轮心里没底。虎谭一直穿着警察制服，总不可能被当成杀人犯。难道是自己跟上来的错？

「是吉野。」

虎谭吐出那个名字。

火轮也瞄一眼监控，上面映出自己今早见到的男人的身影。吉野八咫，他把手伸向发送思念的触点。

「怎么办？」

虎谭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点敷衍。

「我……」

突然把问题抛给自己，火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秒过后，虎谭回复了一楼的呼叫，当然没有用思念，而是一般的声音通话。火轮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垂下了肩膀。自己果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说，让我们放他进来。」

把少女甩在一边，两个大人聊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好像根本没有映出自己，这教火轮有点伤心。

「事情大条了啊。」

吉野环视屋内。

「有何贵干？」

虎谭看着房间窗户，问道。窗玻璃被人砸碎，碎片全积在室内一侧。

「新闻取材。」

眼前就是尸体，吉野却毫不在意的样子，悠闲地点了支烟。难道他早料到会是这幅画面了吗。杀人之类的恶性事件现如今并不常见，毕竟用上思念，报警再定位地点也不过一瞬的功夫。国家主张监视社会是出于安全考虑，虽然也有心守党一样的团体纠缠不休，大部分市民却是安然接受了现状。

「你认识死掉的男人吗？」

虎谭小声问道。

「没见过，大概就是名牌上写的绪方吧。虽然没深入了解过，他做着的也是天教祈祷的姿势。面向电脑朝拜，是他们相信从那儿可以收到来自神的教诲。」

「你意外地敏锐嘛。又是你的国家老板叫你来这儿的？你该不会对这场闹剧知道得一清二楚吧？我可不想明天就对这世界说拜拜。」

「你似乎对【强制善人】有什么误解。对国家强制服从，并不意味着我就什么都知道。国家只会告诉我施行任务需要的最低限度的信息。」

吉野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满脸坦然。似乎与虎谭见面就已经达成了目的，他对事件本身好像没什么兴趣。

火轮这才有所实感。这个男人果然是【强制善人】，与我们有根本的不同。

早上，吉野会反复申明自己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火轮，也就不奇怪了。要是做多余的事，他自己也小命不保。为了活下去，他只会采取利己的行动。

「那个，吉野先生。你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火轮开口问道。

「那是机密事项。」

「那兔谭被那混账老爹带去哪儿了，你也不能说？」

虎谭措辞尖锐，她死死盯着吉野。

「想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人上门来杀了地上这位天教信徒。」

「意思是，同为信徒的统湛也被谁盯上了……？」

「我可没这么说。不是还有别的可能吗，比如——」

火轮接上了吉野没有道明的后半句：

「有谁，盯上了兔谭的性命。」

「开什么玩笑！」虎谭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兔谭做了什么？那个不明真身的家伙，有什么理由追杀我妹妹？」

「说是不明真身，也不过是你们被蒙在鼓里罢了。搞不好，这个小姑娘也是目标之一呢。」

火轮打了个寒战。自己也被盯上了？可她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会被杀人灭口的事。

非要说的话，便只有岚山事故的调查了。

但那时搜集到的思念已经整理过，发给了班上的男生。不至于那些男生也有性命之忧……

不可能。

感觉思考愈发离脱现实，火轮打消了这个念头。

「光靠想也能举出好多个能说通的假说。比如你那位被监禁的妹妹趁父亲外出的间隙，杀掉了这个叫绪方的男人，然后逃了出去。」

「你是笨蛋吗！？打一开始你就默认了绪方是被人杀害的。那怎么半点反抗的痕迹都没留下，甚至还有闲心对着电脑摆姿势呢。」

吉野的话挑起了对方的怒火，火轮暗自庆幸虎谭的及时反驳。若是她默不作声，自己多半要把事情朝兔谭犯案的最坏方向去联想。

「总而言之，事态还是毫无进展。」

吉野用一句话作结。

「那我就此打道回府。掺和太多，被国家注意到就得不偿失了。还有，照我猜想，难保这事会不会波及到你们学校同学，就麻烦警察同志多留个心眼喽。」

火轮走出公寓，额外花费了不少时间。吉野离开后，虎谭立刻以警察身份报告了这起事件。现场查证很快展开，至于火轮，被当成来看朋友姐姐工作的凑热闹小孩，没多久就被放了出来。

「到底在哪里呢，兔谭……」

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踏进公寓，里面却寻不见兔谭的身影。反倒冒出来一具尸体，事态愈发绝望起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车站前，火轮忽然收到一则短信。是班上同学发来的，告诉她同课题的组员被发现倒在人行道上。信件末尾附了一句「外出多加小心，谨防中暑」。

全部都是暑热的错。大家才没有被什么可疑人物盯上。

车站出发的黄色巴士塞满了人。徒步二十分钟的距离，搭巴士不过五分钟。但她不认为剩下这十五分钟会有两百元价值，便选择了慢悠悠步行。走出车站不久，巴士便把火轮遥遥甩在了后头。

公交车道向左分叉，去往古坟方向。岔道口旁立着一个久经风雨的告示牌，写着小心痴汉的字句。火轮在这附近与公交车道错开，走进住宅区。这边说得好听些便是闲静，不留情面点儿就是荒凉。许久以前辟开的小道细长，好像一个不慎就再找不到路了。

别的路线更有人烟，其实并不是非走这条路不可。有意踏上偏僻的路径，是火轮想借此安慰自己，说服自己相信身边并无危险。

——就在此刻，细微的违和感爬上心间。

有人在。有谁正看着这边。

她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敌意——难道这就是所谓杀气吗？无论如何，再不采取行动就迟了！

「别过来！」

火轮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也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一边跑，一遍登入了思念博客，想写下求助信息。虽然救援不会立刻过来，考虑到被捕概率提高，犯人或许会就此收手。若是对方不顾风险紧咬不放，自己也只有拼命的逃了。

她没有听见别人的脚步声，却确信有谁正步步逼近。越来越快，迫向自己。再不快点，就要被杀了！

果然，岚山的杀人事件背后别有隐情，兔谭与自己的性命都被别人盯上了。一切的起因，都是我们调查的那起远足时发生的事故。

火轮没有头绪，自己得到信息中究竟何处犯了禁忌，只是其中一定有罪犯不惜杀人灭口也要隐瞒的真相。

这些思考只能抛在脑后，现在还是逃命要紧。不能死在这里，不然的话，对兔谭的喜欢就永远传达不到了。

为什么不能跑得再快些呢。火轮诅咒自己的脚力，正是命悬一线的时候，就不能超常发挥吗。

至少，要跑到眼前的十字路口去。那儿说不定会有过路人，虽然她已经没有余力东张西望去确认这点了。

火轮直直奔向十字路口，耳畔幻听到摩托飞驰的声响。好在没有一个站不稳摔在地上。

只是，她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恐惧，回头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还是少女？）。压低的棒球帽。左手握着小刀。

怎么看都是杀手。虽然搞不明白理由，对方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恐怖教她止住了脚步，动弹不得钉死在原地。杀手却还在直直向这边来，很快就要踏入路口——

就在此时，截然不同的事物冲进了两人之间：

「清美小姐！」

「哎呀，是火轮？今天去哪儿玩了～？」

骑着摩托车，忽然从路口一侧冒出来的是母亲清美。就在那个杀手的眼前，要是后者快上半步，恐怕已经被撞飞了。

似乎是买完东西回家路上，袋子里不知装着什么，塞在摩托车前框里。

「夏季栽培的橘子全吃完啦，所以……」

凝重的空气中，唯有清美的声音格外跳脱。

当然，杀手正站在她身后。

19

言叶的暗杀手法说来简单，无非是将对方引入荒无人烟之处再以小刀刺杀，或直接以信息过统合症的思念破坏目标。

干这行并非手法越复杂越好，能够悄无声息完成任务才是关键。考虑到这点，可说正是人畜无害高中生一般年纪的言叶，正是做暗杀工作的最佳人选。

对暗杀者而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一方面，国民已被连年的和平所惯坏。如今每千人中发生的犯罪件数已降至一百五十年前的三分之一，不少大人物能够不带保镖，夜晚独自出行。思念发展推动了人们的交流，冲动性的暴力事件由此锐减。就算在思念交流中发生论争，也不会像口头争吵那般激起强烈感情。

然而，事情难办之处也在这一点。能将记忆如影像般完全重现，也就意味着在有目击者的地方犯案难如登天。枪械管制强制推行后，黑帮想搞到一支手枪都得费番功夫。没有武器就干不了活，恫吓别人收保护费都找不到个凭仗，暴力团体正日渐丧失影响力，为国家所取缔。

当然，到了小池言叶的级别，这些都成不了问题。从小学生年纪开始就在无欲会下进行实打实的修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如何抹杀自己的气息。言叶奔跑时几近无声，如小刀般重量的事物都能以脑波自如操纵。

虽然将这些用于暗杀并非她的本意。

小学五年级时候，言叶第一次从言虎那儿接到了暗杀命令。并非辩解，但至少最初，言虎是希望将养女作为寻常人培养的。结果而言，言叶没能融入学校。一次她握住男生的手，发送思念，却把对方弄了个半死，终于教言虎改变了想法。真正开始暗杀工作前，言叶还经历了无数奇怪的训练，而无论训练还是工作，她都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无欲会才接受下来。

只是如今教祖无德行踪不明，养女五十岚勇又成池中浮尸，无欲会似乎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真挚信仰。

言叶仍旧染指恶行。她渴求的，无非是无德与勇消失的真相。

似乎有好几名男生收到了泷口兔谭的思念，今天的任务就是处理这件事。只是要向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孩子动手绝不轻松，破坏掉他们这几天的记忆也就够了。

迅速握起手，强行将自己的思念灌入对方之中，早在成为暗杀者之前她就对此技术烂熟于心。

在言叶的理解中，所谓记忆与电脑数据没什么分别。一般人接收到他人的思念时，会将其与本人的思念单独存储，好像单独新建一个文件夹。只要文件本身无害，也就不会有危险。虽不否认会有自己的记忆擅自流出，与他人的混同在一起的情况出现，但多数时候两者总是界限明晰的。好像聊天时对方说昨天吃了牛排，你不会过了三天就以为那是自己吃的一样。

然而，言叶却能强行将自己的记忆塞进对方的记忆里，引发数据混乱，将对方那段时间的记忆抹尽。这种办法拿人类的潜意识没招，不如下死手来得稳妥，还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次的目标有明确范围，若在短时间内杀掉这么多人，任谁也能看出背后有鬼。媒体闹大，接着就是警方出动。这与杀死一个有人嫉恨的政治家截然不同——不过言虎恐怕没想这么多。

叫今冈的学生走进小巷，她悄无声息从背后靠近，迅速抓住对方的手，思念由此流入。

如若失去意识倒地不醒还有点儿麻烦，好在他只是冻在原地一动不动。几分钟后他就会若无其事回到自家，发觉自己记不清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吧。今冈是第四个男生，其中说不定有人意识到了自己遭受袭击，但一定查不出犯人的真身是言叶。

剩下的还有两个女生。

其中泷口兔谭的动向颇引人注意，她的坐标四处逃窜，仿佛意识到了自己正遭受追踪。站前公寓那次，言叶也失手了，可她不认为自己暴露了行踪，难道一切只是巧合？

名叫兔谭的少女被带入公寓是无可怀疑的事实。也许她正卷进了另一桩案子——心想着，言叶走进那间公寓。入口处的访客按钮上写着房号，旁边另有一串「天教支部」的小字。我是来申请入教的——她在携带终端上打下这段文字，向摄像头出示后，轻而易举便打开了门。然而，房间里除了自称绪方的男人，别无其他人的身影。那个男人仿佛对言叶的到来早有预料：

「你要找的两人听从神明旨意，已经先一步逃走了。」绪方如是说，「现在大约已经向北边去了吧。」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面对言叶追问，绪方一口咬定是神明的教导。

（我才不承认那种东西）

带着怒气，她在终端上输入这段话。

如果所谓神明之声竟是如绪方口中那般来历不明，不就好像在说，无德与勇为接近神明的苦苦修行是毫无价值的吗。除了无欲会前方可能存在的神，言叶不能承认有别的神明存在。

重新审视眼前情况，是她太大意，没有更新目标的最新位置数据。没想到又教泷口兔谭溜走了。

（抱歉，我必须追过去）

「那就杀了我吧。」绪方淡淡说道，「死在此处亦是神明旨意。」

面向电脑，绪方摆出下跪般的诡异的姿势。

而言叶的小刀，从他身后一击致命——

事已至此，只好改换目标，去处理另一名少女——不动火轮的记忆了。幸运的是目标不在家中，而她回家时候，总得经过一些没有人气的小径。得知对方曾进入绪方被杀的现场把言叶吓了一跳，仔细想想，大约是去寻找兔谭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目标是小孩，便没有刻意抑制杀气，半途就被火轮发现了端倪。对方想来也不会以为自己被杀手盯上了。无论如何，要追上她也是轻而易举，再将她脑中对无欲会不利的记忆破坏干净。

未曾料想的是，一个女人骑着小绵羊便冲入了二人之间。

不知遇上了什么好事，女人神情轻飘飘的，好像舔着冰淇凌的小孩。

最近的无声小摩托低速行驶时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一不小心就会与人撞上。虽说速度快不致死，却难说安全。最让言叶感到麻烦的是，回头的火轮将她的样子看了个一清二楚。全是这辆不守交规的小绵羊的错。

「清美小姐！」

不动火轮开口道。毕竟是她家附近，遇到认识的人也不奇怪。一个主妇教计划全盘告吹绝非言叶想看到的，不如干脆——

「夏季栽培的橘子全吃完啦～，和贵子打牌又输掉，就被她打发去生协进货了～。啊，也有给火轮买冰棒哦。」

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明明在言叶眼中，叫清美的女人才是意外闯入者，她却逐渐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才是混入面前这幅日常情景中的异物。

「哎～，还有～，为什么火轮后边会追着个杀人犯呢？」

松弛的空气瞬间凝固。

怎么发现的？言叶发誓没有暴露，怎么会被一介主妇看出身份？

「猜对了～？怎么说，有种拼杀出来的气场吧。这样的人，我以前见过不少呢～」

眼前的女人绝不是一般人物。不能留下她。言叶改变了方针。

『本部，给我面前主妇打扮的女人的坐标，以小池言叶为原点。』

【三·6 （主妇A）】

无欲会本部与信息省【媒介点】的管理者有所联系，故能借助空中媒介点的力量，以坐标形式读取周围环境信息。当然，这些信息在旁人耳中不过噪音，唯有当事人言叶能够识别。若不是上过好几层保险，言虎绝不会采用这种手段。

那么，不给眼前女人求救的机会，速战速决吧。言叶阖上眼睑，悄无声息地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异常正在此刻发生。

【三·6（主妇B）】

怎么回事？主妇A应该没有移动过，这个主妇B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如果本部的数据没有出错，就是主妇A在转眼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开什么玩笑！

每个人有自己独特的情感，若说各自情感的展现方式将人与人区分开来，眼前的状况就意味着——

【障碍物接近！头部！】

接着传来的是有东西正朝这边过来的警告。言叶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遮挡面部，旋即感到沉重的冲击。击打过来的，似乎是个有数百克重量的球状物体。

微微睁眼，地上滚落着一个卷心菜。

「一投入魂！能打回来就试试看啊。」

主妇B的声音有些微妙变化，难道真在转瞬之间换了个人？不给反应机会，比方才要小一圈，垒球大小的物块就重重击在了腹部。

这次是牛油果。

这套奇招打了言叶一个措手不及。谁会想到对方拿这种东西丢过来呢？虽是玩笑般的攻击，却也不容小视。暴露真身的一刻，对暗杀者而言便已算是失败了。而身为一流的暗杀者，言叶对暗杀失败的善后方法并无多少感悟。

只是，她不愿就如此狼狈地逃走。

接着飞过来的牛蒡轻而易举便被小刀分为两半。难道民间正流行什么基于蔬菜的防身术吗？不过耍蔬菜的杂技也就到此为止了，她只要杀掉这个叫清美的女人就好，管她主妇A还是主妇B，知道了自己的杀手身份，就不能教她继续活下去。

打断言叶思绪的，是一通紧急回避的警告。

又有东西飞过来了——却远非蔬菜可以比拟的大小，感受到危险，她堪堪闪过去——与抛来的椅子错身而过。那女人竟然在放大型垃圾的地方捡了把椅子丢过来。

「没有不能丢，只有不想丢。此乃棒球精英投手之信条是也。」

主妇又从垃圾堆放处抱起一个床头柜。言叶这才明白女人没在开玩笑。被那玩意儿砸到真会没命的！

柜子到底飞不快，从她身旁掠过，砸在地上一声巨响。这下不妙。再不快点儿，这么大动静总会有人注意到。

最简单的办法，便是乘此机会赶紧撤退。考虑形势，言叶眼前浮现出逃跑的选项。就算破坏掉眼前两人的记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被不动火轮看见样貌，仔细想想也并非那么严重。主妇貌似看穿自己的杀手身份，也可能只是见她手拿小刀才这样一说而已。虽不好置之不理，但只要不暴露真正身份，也没有明确危害。

虽说如此，主妇好像已经把能丢的全丢过，手边已经找不到大质量的东西。再无手段能够阻止杀手靠近。

那女人却只是看一眼言叶，微微吐舌，露出一个笑脸。

「以为这就完啦？小姑娘别太天真喽。」

她双手伸向路旁住房的混凝土围墙——

「唔哦哦哦哦……！」

简直像围墙在发出嘶叫，伴着崩解四散的沙砾，墙体竟缓缓升了起来。那块被强行撕扯下来的墙面越来越高，终于停在女人头上。

言叶感受到了生命危险。这家伙才不是一般人，分明是自己的同行。走错一步，自己必死无疑。

「哦哦哦呀！！！！」

墙体离手，腾飞在空中，向言叶而来。面对这幅脱离现实的画面，她早就忘掉了心如止水的告诫，闭眼战斗的习惯也抛在脑后。

言叶从墙块下方躲了过去。下意识做出滑行的动作，或许是受了眼前女人的影响。不知为何，她的一举一动总给言叶棒球选手般的印象。

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冷汗已在不知不觉间浸透浑身。终于，这下该没招了吧。要有半点伸手向墙壁的迹象，在那之前我就会用小刀把你剁成八块。

「哎呀～，这也能躲开？那清原就辛苦到这，下去休息吧。」

清原。言叶记得，那是好久以前的棒球选手的名字。女人的名字，不是叫清美吗？（注10：清原疑似指清原和博，曾效力于日本职棒西武狮、读卖巨人与欧力士野牛。高中棒球阶段，曾创下甲子园累计最多本垒打记录）

「三振出局更换打者！下一个是清香——」

主妇的表情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眼角吊起，三白眼睨视着言叶。她好像终于剥去了伪装的面皮，露出实实在在的恶人模样。

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她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毫无迟滞便向着言叶的眼球突刺过来。

来得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要与现役杀手的自己正面冲突，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有胜算。上方反馈的坐标逐渐逼近【零·0】原点。不用那些唬人的小伎俩，硬碰硬，还是言叶更强。

下一秒，她收到的坐标陡然一变。

【零·1（主妇C）】

不祥的杀气扑面而来，那是即使除尽杂念也无法忽视，仿佛要言叶吞噬的恐怖杀意。

「受死！」

言叶不自觉地微微睁开了眼睛，映在瞳孔中的是杀手的眼睛。那双眼里流露出绝非常理可以揣度的自信，好像决意要用这支铅笔贯穿自己的心脏。

她拼死拧过身体，仿佛连骨头也要弯折，笔尖锋锐撕裂了言叶的衬衫，却没有留下伤口。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再这么打下去实在不是明智选择。

『紧急撤退！』

翻过身旁的围墙，言叶拔腿便跑。

悄然间，坐标中标注的主妇C，又为最初的A所取代。

20

「哎呀～，还好赶上了～。」

清美不停扯着上衣襟口，好教衣服与身体间有空气流通，她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又变回了平时模样。方才杀人者般的凶恶表情已经毫无踪影。

「那个……刚才的暗杀者，是怎么回事？还有，清美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啊啊，外边这么热，回家再说吧～。」

火轮老实听从了清美的建议。这确实并非适合半路闲谈的话题。

回到家时，贵子正坐在电脑前，与今天的工作对峙。一张白纸贴在她背后，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工作中 严守死线 别来搭话」。

清美半点儿踌躇也没有，把纸扯了下来。

「等……不是说了别来打扰吗！找死？赶不上死线，你能负责吗！」

贵子大动肝火。回头再看清美的做法，被发脾气也没什么可以辩解的。

「眼前有比死线更重要的事。有人想要火轮的命，被偶然路过的我劫下来啦～。」

理解清美的话后，贵子总算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原来如此。」收到清美的思念，贵子低语一声。桌上摆了三人份的橘子汁。原计划也该叫赖定出席的，但他正出差在外主持葬礼。

「看战斗路数，大概是无欲会的人——难道是小池言叶？短发倒也和传言一致。不过我只听说过她的传闻，不能断言这就是本人。」

「妈妈认识她吗？」

清美口中毫无前兆便冒出个具体的人名，把火轮吓了一跳。反观贵子，却是一副心中有数的神色。

「我和清美以前也胡闹过一阵呢，隐退后也会留心这些风声——不过只是偶尔打听，不会确认真伪。毕竟我们也做了不少不光彩的事，和这女孩也只是半斤八两罢了。」

火轮感觉似乎只有自己在状况外。

「啊，不如趁此机会全向火轮坦白了吧？说两句瞒一句，挺对不住她的。」

清美的声音一如往常悠闲，其中利落的决意却不容贵子质疑。

贵子只好叹一口气，点点头。

「事态紧急，估计也瞒不住。听好了哦，火轮。接下来妈妈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嗯，我明白了。」

火轮也表现出相应的觉悟。这几天的冲击展开，已经不容她再逃避下去了。

「清美和我，是心守党最早几名成员之一——火轮应该知道心守党吧？」

贵子的坦白并未超出火轮预料。

「我记得，是一个叫大月小夜的人建立的党派。」

「哎呀，真亏你知道呢。」

「毕竟妈妈房间里有好多这方面的书。兔谭也很景仰她，隔三岔五就和我聊起。作为腹子，她很向往大月小夜。」

目前谈及的内容到底没有超出想象。只是光靠这几句，根本没法解释击退刺客时候清美的豹变。

「那接下来就是正题了。心守党以揭露国家的欺瞒为活动目的。其中理念简单说，就是既然国家眼中没有国民，便只好由个人对国家进行监督。这样做法的背后，有一套隐藏的思想作为支撑——」

贵子握起火轮的手，她的思念向着火轮流去：

『世间一切组织，只会为组织本身的利益而行动。就像党派为了党派利益活动，公司为公司利益活动。国家的运作，归根结底是为了国家自体的利益。作为一个整体，它不仅对团体外的个人漠不关心，甚至会反过来排斥构成团体的内部成员。小夜以为只要回顾世界历史，上述观点都是不证自明的。为「国家利益」杀害个人的情况，不止于从前的日本，世界各地都屡见不鲜。故而心守党主张，必须对最为庞大的组织——国家机器——进行彻底检讨。当然，在我看来确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理解上面这段话，就不难看出这些主张背后藏有一套极端的个人主义思想。小夜认为想让尽可能多的个体实现幸福，就要将组织细分到个人层面，再满足微小组织各自的利益。由此增多人类幸福的总量。』

『嗯，到这一步还能理解。』

『但小夜并没有止步于此。细分到个人水平后，又该如何增加个人能够获得的幸福总量呢？她一直思考这点，终于抵达了一个有些跳脱的结论，或许可以称之为究极的个人主义——』

『再怎么「究极」，完整的人也没办法分割下去呀。』

『只要无限向下细分，幸福的总量就会增加。由此，她主张个人发展的终极形态是多重人格。』

不知话题是如何跳跃至此的，火轮脑海中却立刻浮现出清美刚才的模样。

『不同人格追求各自的利益，一个个体能够获得的利益就能达到复数份。用在校学习的科目做比喻，就好像一个人体内拥有好几个人格，分别擅长数学、语文和理综。需要解数学题时，只要教擅长数学的人格出来。需要做语文，就换成擅长语文的人格。将个人细分作多个人格以对应不同领域，这就是小夜设想中最完美的生存方式。

『说到这儿，你也明白了吧——清美就有多重人格。小夜告诉她，多重人格并非疾病，反而是人类最为正确的存在方式，希望清美能够接受这样的自己。在此之前，她一直保守困扰。毕竟除了「清美」，体内还住着另两个人格，一个好像运动选手，一个简直就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与小夜相遇，被小夜肯定后，别的人格出来捣乱的情况才减少了。这样说或许有些奇怪，谁能想到放弃治疗才是最完美的治疗方案呢。清美也就顺理成章加入了心守党。』

满腔困惑终于有一个得到解答，虽然心底灼烧般的焦躁尚未褪去，火轮还是松开了手。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啦～。算上清美，我里边塞着三个人格呢。还有清原和清香，偶尔叫她们出来当武器使。两个家伙都挺粗暴的，清香尤其，对犯罪毫无抵触，所以一般不会放她出来～。多亏两个帮手，打架这回事儿上，我还挺有自信的。」

清美抬起拳头，暗自使劲，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

「谢谢你，清美妈妈。」

「火轮要谢清美的地方还不少呢。不想让你和政治扯上干系就没告诉你，心守党还活跃的时候，有几次多亏清美叫出了清香才突出重围。虽然差点儿就给警察逮住了……」

「嗯嗯，那回真是好不容易才撑过去——小夜总喜欢把水搅浑，再从里面寻找破局方法。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啊，妈妈们也不知道大月小夜的去向吗？」

念出那个人的全名教火轮有些许抵触。

「没有头绪。五年前，早在心守党背上无中生有的罪名之前小夜就消失了。实践过自己的思想后，不知又陷入了什么苦恼。不过，违法改造枪支的事，我们干部也蒙在鼓里。恐怕是有人混进来设计的冤罪。」

贵子的脸色难说好看。火轮那时不过小学年纪，她学习加减乘除的时候，在心守党却是一个波澜万丈的时代。

「总而言之，这里像是心守党的一处飞地。刺客再怎么努力也别想打进来。不管寺院还是住房，都和警备公司签着契约呢。」

「但是，兔谭不在这里……」

火轮含糊地答了一句。弄不清楚兔谭的去向，固守在家对她毫无意义。

「火轮今天出门，也是去找兔谭了吧？」

对自己的隐瞒，贵子没有流露出分毫指责的意思。这样一想，火轮才发现母亲从未为她的任性动过怒。贵子只会在她一动不动的时候生气。

「妈妈明白你心里不安。但刚才的暗杀者如果真是小池言叶，就意味着无欲会正追杀着你。个人要和组织对抗，无异于蜉蝣撼树。」

她无以为应。光凭三两句话，也没法动摇贵子的想法。现在只能听从她的建议，先熬过一段时间。

「火轮做了什么，会被无欲会盯上？想不明白。」

「我也搞不懂。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调查了岚山的公交车事故……」

「唔，不过无欲会和岚山牵扯不多，他们本部应该在垂水这边。教祖也住在西宫。教祖失踪后追随着死去的继承人，也是在垂水北的原始森林里发现的。」

「哪片森林？」

「北边不是有个历史悠久的寺庙嘛，叫转法轮寺。那里原来是一片山脉，山势一直绵延到垂水西部。寺庙周围不兴土木，就有一片原始林区留了下来。虽然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不过传说那周围冒出过温泉。现在也有好几处泉水，只是没有温度不能利用，平白造出了不少水池沼泽，教祖的后继者就死在那里。周围一带都在无欲会管理下，被当成圣地朝拜。」

不知为何，火轮总感觉这话中藏着什么隐秘的联系，但解密的碎片却还缺了一块。

「至于教祖本人在何处入定，也没个明确的说法。那周围适合作开悟背景的地方，大约也就背后的六甲山了。」

——这就是缺失的那块拼图。

那则教人毛骨悚然的怪谈，背景不正是六甲山吗。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火轮把话咽了回去，好险好险。虽不明白背后原理，敌人似乎能调查思念的流向，借此定位知晓秘密的人。若把这件事说出来，贵子也要受到牵连。

「那我也该继续工作了。火轮这段时间，都得老实待在家里。就算在意兔谭，光靠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虽然一直内向也不好，可不能专挑这种时候变得活跃起来哦。轰轰烈烈的冒险剧与你太不相称了。」

「嗯，我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

贵子笑笑，摸了摸火轮的脑袋。

「明事理是好事，这才是我的女儿嘛。你可不能变成小夜那样。」

便是火轮也能看出，贵子的笑容背后藏了一丝抹不去的挂念。

回到自己的房间，火轮简单打点了行装。只要是看上去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一股脑塞进小小的书包里。

于是，她把闹钟放在眼前，阖上眼睑。心底浮现出兔谭的模样。兔谭、兔谭、兔谭。一切思绪中都能找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不动火轮想要帮助兔谭。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出兔谭。

三分钟后响起尖锐的铃声，她睁开眼按掉闹钟。

果然，自己满脑子只想着兔谭的事情。不动火轮爱着兔谭，这份心意没有半点虚假。

心意却只能止于心意。

弱小的自己，没办法向兔谭伸出援手。

她感觉再控制不住泪腺，眼泪结成水滴满溢而出，啪嗒啪嗒坠落在地。收拾好的书包被摔在墙壁上。

「只凭心意，什么也做不到！」

好不容易改变了以往的生存方式，终于要告别过去那个一动不动的自己。却仍旧缺乏最关键的力量。

「空有心情是不行的。心意并非累赘，但最后需要的，应该是更具体的某种力量。这样纤细的手腕，连对人动粗都做不到……」

何况她连兔谭在哪儿都不知道。

仅仅垂水区，就有二十万人以上的居民。被带走的兔谭一定也在其中，但要在二十万人的汪洋中偶然寻见一个女孩，还不如出门买张彩票有盼头。明天是七夕节，总不可能写张短笺挂在竹子上，兔谭就会自己冒出来。

火轮从未如此有过如此急切的心情，想要与兔谭相见。越是不得实现，期望便越发猛烈，灼烧着胸口。可炽烈的情感中，并寻不到破局的办法。

明明满心想要抱住兔谭，与她再不分离合为一体……都怪自己太弱小，才束手无策。

——合为一体。

这四个字教她萌生了灵感。

火轮向着正殿走去。

踏到接缝处，木地板便嘎吱作响。好在还算结实，不会半路塌下去。木板的嘎吱声，听惯了倒也像乐器鸣响。她伴着这响声向不动院寺院的方向去，踩着行进般坚定的步子踏进正殿。

赖定已经回来。葬礼主持的工作结束后，他还得打扫正殿。堂内空调嗡嗡运作，毕竟不能教屋子里摆着的文化遗产也受暑热之苦。

「哦哦，你来啦。今天真够热啊。」

「爸爸，我要成为不动明王。」

对上赖定的双眼，火轮说道。

「变成不动明王，是什么意思？」

「爸爸不是说，只要修行，就能与佛心意合一吗？」

「那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首先要磨练高尚的心智——」

「没有时间了。」

火轮说，她的气势仿佛正要将赖定压退。一瞬间她产生了错觉，仿佛赖定眼中映出的那个女孩，身后正有火焰环绕。

她明白自己说的话是如何荒诞无稽。可无论理性如何警告，心底的确信也没有动摇。火轮相信自己想到的就是正确答案。

「那，就试试吧。反正不成功也没什么危害……」在不动明王的佛像前，赖定深深行了一礼。「希望菩萨助女儿一臂之力。」

眼前是早已看惯的佛像。不动明王一如往常显愤怒之相。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来含笑的不动明王呢。可火轮却将这愤怒的矛头指向自己。

真是狼狈。

口口声声说要帮助兔谭，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被清美救下，现在还腆着脸躲在家里。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没有足以影响世界的力量。她对此有清晰的认知。

只是，在与自己同样的年纪，却有女孩发誓要改变这个世界。

——那个人能做到，自己是她的女儿，便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爸爸，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偷看过自己的户籍信息。」

「户籍？」

「嗯。我是贵子妈妈收养的吧。我本来的母亲，应该是大月小夜。」

赖定也是知情者之一。他没有回答，沉默中注视着火轮，好像女儿的坦白是一场至关重要的仪式。

「再怎么瞒也瞒不住嘛，好歹家里的书我都翻过一遍。有一处明明白白写着，因为要在国外活动，无暇照养，大月小夜把孩子托付给了朋友贵子。毕竟只是几行字，贵子妈妈没发现也不奇怪。当事人心怀内疚，从未见过那个孩子。我也没见过大月小夜。」

身前的不动明王像，左手持罗索，右手执长剑正欲刺破天空。背后雕饰，状出熊熊燃烧的烈火模样。听说明王像的眼睛常被雕成半瞑半启，这座寺庙敬拜的不动明王，却两眼大睁到仿佛眼球将要滚落的境地。

「大月小夜确实不负责任。孩子绝不是可以随手领来，又随手抛掉的。就这点而言，她自己也是个没有长大成人的小孩。只是作为小孩她有种异常的执着，教我不得不敬佩。那套『多重人格就是厉害！』的理论是挺好笑的，却也给了我提示。」

火轮并非在向赖定宣告。她更像在自言自语。

「清美小姐能够用攻击性的人格当作武器，类似的事，我也想试试——一个我靠不住的话，只要再加上不动尊菩萨就行。」

靠近明王像，火轮张开佛像握住罗索的左手，以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接下来，我要和你合为一体。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话音落下，便好像周身的黑暗忽地一亮，有种电流爬过脊背般的感触。火轮怔住片刻，紧随其后便是拨云见日的清净感。

然后，她恍然间听见自己身体内侧传来陌生的声音。仿佛自己心中迎来了另一名住客。

「啊啊，行得通……这样就能抵达兔谭身边了……」

低语过后，火轮倒在了原地。

21

面对地图，虎谭难免情绪低落。现在是晚上八点半。无论夏季白昼有多长，天色也完全暗透了。

统湛究竟带着兔谭去了哪里？怎么想，她也想不出个头绪。要是那个叫绪方的男人还活着，说不定能打听出只言片语……。

「啊啊……难得的连休，这下全泡汤了……」

瘫倒在双人床上，她叹了口气。明天又得回大阪谷町的本部上班。要是在事件交接给县警前能拖久点，说不定还有她介入的余地，结果交接工作只花一个上午就完成了，对面简直像送瘟神一样想赶紧把自己送走。毕竟自家父亲就是事件的嫌疑人。

无论如何，这回事件中，不明真相的地方实在太多。杀害绪方的犯人依旧真身不明。房间里没有犯人闯入的混乱迹象，被害者本人还在临死前摆出了天教的祈祷姿势。综合现场状况，可以推测统湛是杀人凶手，却怎么也找不到动机。若说是争执下的突发性杀人，现场却分毫不见被害者抵抗的痕迹。此外教人在意的是，与兔谭同班的几名男生也遭受了袭击。

就在刚才，不动家打来电话，向她说明了不动火轮遇袭的情况。女孩好像受到太大惊吓，现在已经睡下了。老实说那家寺院本身就有不少疑点，只是目前状况下，虎谭不愿在这点上多做纠缠。

——整理现状时，拨进了一通紧急思念电话。部长级别的人物，找我有何贵干？

『泷口小姐吗？明天你不用来本部了。上头有更重要的计划，也给你安排了任务。你待在垂水，行动会方便些。』

『什么行动？麻烦详细说明下。』

『上次提到的那八个政治家，明天全部会被逮捕。目前查出来，他们有向无欲会的小池言虎委托暗杀的嫌疑。』

『委托……意思是已经查明小池从事暗杀的渠道了？原先不是一直苦恼没有确实证据……』

『虽然还没有确认真伪，调查指出言虎手下的杀手，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女儿。巧合的是，这名嫌疑人，目前似乎正潜伏在你住处附近片区的北边。识别信息我之后会发给你，靠这些特征，应该不难找到。若发现她有什么可疑举动，就直接抓现行。』

『岔一句，她与绪方被杀有关？』

『很大概率。你的妹妹也是目标之一吧？她初中同学也有几人遭遇了袭击，报告里大都出现了一位短发戴棒球帽的少女——虽然仅凭这点共通点，还不能坐实犯人身份。』

管他坐不坐实，只要有加害兔谭的可能，虎谭就不能放任不管。

『此外，言虎似乎有规划明日前往六甲山方向的行程，具体原因还不清楚。我们的计划应该没有暴露。看实际情况，可能会把你调去六甲山支援。』

『明白了，我会听从指挥。只是，光凭这点暧昧的情报，难说我能派上什么用场。这次行动简直像谁事先做了预言，再叫我们走一步算一步……』

虎谭有点诧异，电话里的指示未免太随意了。简直像刻意隐瞒了关键信息，想教她远离事件中心一般。

『或许真如你说的，这是预言吧。实情我也不清楚，对你的安排都来自更高层的指示。』

『更高层？是事务次官，还是别的省厅施加了什么压力？』

虎谭不知继续追问下去是否合适，不过既然部长坦言说了出来，多问几句大约也影响不大。多得到一点信息也好，她不愿事情维持在如此混沌不清的状态。

思念电话的另一端，部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做出了回答。

『不……某种意义上，还要更高一点儿……计划这一切的，是国家。刚才说的也是国家的命令。』

『国家，指的是首相？总不可能是外国吧。』

『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国家。我也说不准……向你传达的命令，全来自于被唤作「国家意志」的存在。无论如何，你只要一五一十照着国家的命令行事就行！』

部长的思念已经几近悲鸣。国家意志，好像在说组织本身具有思想一样。与心守党的妄想有什么区别……

不过，现在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我明白了。泷口虎谭收到任务。』

「好！」挂断电话，她雀跃地大叫一声。

「总算有借口翘班去找兔谭了。」

22

火轮漂浮在海洋之上。或是在空中漂浮。或是在宇宙中漂浮。总之，她周围的世界一片混沌。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纵是如此简单的问题也无法回答，什么也想不起来。眼前这片飘摇不定，宛如海洋的东西，定眼一看，竟是由无数细胞般微小的事物堆积而成。每个细胞都是大月小夜，她无限分裂下去。没有止境的分裂就是幸福本身。

不，不对。

火轮利落地做出否定。自己就是自己。她是不动火轮，是与大月小夜完全独立的个体。就算大月小夜曾是自己户籍上的母亲，却并不意味自己与她血脉相连，有任何遗传学意义上的联系。为了逃避腹子的命运，向血脉这般不祥关系道了诀别的，不正是大月小夜本人吗。

她想起无欲会。那是一个抵触分化，主张抹消差异的宗教。他们的教义与大月小夜的思想完全相反，两者却殊途同归。不假多想，她便理解了——无限细分与抹平差异并无区别，最终只会失去作为完整个体的自己，成为与他者界限不明的模糊存在。古往今来人们追求的所谓开悟，指的便是这种不明晰的暧昧状态。

但，这是不对的。

不对——哪里不对？

有无尽的大月小夜追问道。火轮低头看向自己。堆积如山的大月小夜，如粒子般构成了她的皮肤。她们说：

你是我的一部分。我对你的支配，并不建立在DNA的联系之上。只要你仍是我的女儿，从属关系就会在肉眼不见的细微角落延续下去。

大月小夜从未想过对自己放手。火轮心中涌出一阵苦涩。她决定领养孩子的瞬间，就是自己诞生于世的瞬间。这具身体无处不与大月小夜缘起相生，有如手铐脚镣，束缚成长。

但是，想清楚后，便没什么可怕。

不动火轮不为所动。她继续向前走。

无论你与我的人生有何等联系，就算构成躯体的每个细胞背后都藏着你的选择，结成之后，就再也不是分立粒子的团块，而是称为不动火轮的完整人类。这其中，一定存在着唯有完整的不动火轮才能赋予的意义，好像无数文字排列纵横，终于成为一个故事。所以，我必须完成不动火轮的使命。为此，我甚至可以借用不动明王的力量。

那，你的使命是什么？

不言自明。

飘摇海洋的另一端就是终点。

那里是泷口兔谭的所在。

向泷口兔谭道出喜欢、表明爱意，就是不动火轮的存在意义。

好漫长的距离。火轮仍旧游了过去，她抱紧兔谭。

两名少女的笑闹声中，大月小夜的粒子崩解湮灭，只剩下唯一一个，最后一个大月小夜。原来如此。火轮知道了，自己还有另一个使命。

那里有一个叫大月小夜的女人。她在哭泣，为自己存在的无意义而哭泣。不动火轮游到她的身边。

「才不会毫无意义呢。你创造了我，这就是大月小夜的意义。我会赋予你意义。」

火轮轻轻抱住大月小夜。

23

赖定传来火轮倒下的消息，贵子与清美急匆匆冲进了正殿。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的！」

贵子踏进正殿，便吓得两脚发软。火轮倚在不动明王的佛像上失去了意识，到底发生什么意外，才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火轮成功与不动尊菩萨心意相通了。」

回答时，赖定的口吻亦是半信半疑。作为寺庙住持，他也没经历过类似情况。

「这叫成功？根本就是昏过去了嘛！要是，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贵子冲上去想要抓住衣襟质问赖定，清美「冷静，冷静」地反复劝着，拦下了她。若不是清美在场，贵子早把这男人打得趴地上找牙了。还在心守党时要帮助小夜，总有不得不采用暴力手段的时候，便养成了动口不如动手的习惯。后来意识到大月小夜到底是个孤独的女人，才选择了分道扬镳。

「现在要紧的是照顾好火轮。总不能让她躺在这种地方。」

「也是……」

从隔壁房间抱来一副客人用的被窝，手忙脚乱让女孩躺了上去。三人父母围在旁边，注视着女儿。火轮睡得平静，不似有被魇住的痛苦。

「能不能从头到尾解释一下？怎么会抓着佛像的手晕倒呢？」

「我亲眼看见的，火轮握住佛像本尊的一瞬间，就倒下了。失去意识应该是接通思念后的一种休克症状。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那为什么赖定君满脸不安？与菩萨在一起，总不至于有危险呀。该不会不是菩萨，其实是恶灵？」

「不许胡说！不动明王佛大慈大悲，只要真挚祈祷，就会保佑信者的！」

赖定盯着贵子大叫道。

「只是有说法认为，明王的强大法力，或许会对见到佛本尊的人造成影响……」

赖定翻出几本书，放在两人眼前。这两册想来是新高野派内部的秘密资料，才特意用纸媒保存。琐碎的信息不便于整合成思念，绕开电子书籍化，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信息流出。

「这些是有与佛合一经历的人留下的记录。」

贵子翻开目录，一眼看去尽是军荼利明王、大威德明王之类笔划很多的名字。看命名方法，大概是不动明王的同伴。

「呜哇，人还挺多的。」

清美反应直白，贵子也颇为诧异。

「等下，人数是不是太多了？光这一本就记了将近两百人，开悟体验有这么烂大街吗？」

「这里收录还只是有可信度的记载，算上难辨真假的，数目还得翻上好几倍。类似的体验并没有多稀罕，会发生在火轮身上也不奇怪。」

新高野派并不以为与佛合一有多特殊，甚至有信者认为此般体验，不过是追求开悟的修行中必经的一环。

「这不是件好事儿吗，为什么你脸色这么难看？」

「得到菩萨承认是火轮信仰虔诚的表现，作为寺院住持，我自然是高兴的。可作为父亲，就另当别论了。」

赖定教两人翻翻手边的书，说看过自然会明白。

我生来懦弱又丢三落四，常常因此为人嘲笑。才要决心要抛却烦恼取得开悟，敬拜虚空藏菩萨。听说要得虚空藏菩萨保佑，最少也得百日时间，就租了半年公寓，准备各式各样的道具，用来修行。在买好的白布上画一个硕大的圆来象征满月，再在圆月之中描摹菩萨的状貌。日日诵经一万遍，唱诵经文时，总想象着满月散发光芒，光团进入我的天灵盖，通达四体，又化作文字被我诵出。想象什么画面其实因人而异，总之要在佛与自己之间描绘持续不断的循环。如此持续百日之后，终于在最后一天与虚空藏菩萨合为一体。若非如此，绝不能解释我获得的过目不忘的能力。公司同事都认为我见多识广，颇受上司重用。此后的生活每天都很开心。（三十六岁 男）

「是Happy End的话，也还行吧。虽然我觉得可疑得很。」

贵子半信半疑地答道。世上说不定真有奇迹，可她并不相信记忆力提升的原因会是菩萨保佑，文字描述的仪式也不足以叫人信服。

「内容无所谓，重点是最后一句。」

——此后的生活每天都很开心。

「天天开心不也挺好？」

「『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贵子小姐，你有听过火轮嘴里冒出这种话吗，哪怕一次？」

贵子总算理解赖定的担忧源自何处。

「大佛法力无边，非人类可以企及。借助佛的高强法力，要让一个人变得幸福自然轻而易举，可反过来被力量吞没，最终性情大变的例子也不在少数。要是火轮也是如此——面对一个天天活蹦乱跳的火轮，你能坦诚地为她感到高兴，觉得这也不错吗！？」

如果这突如其来的改变降临到女儿身上，她能够接受吗？答案自是否定的。贵子从未强加压力于火轮，她所期盼的不过是女儿能够自由自在、不受束缚地成长。而数年前小夜的无故失踪，教她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答应提供不动院作你们的据点，只因为我觉得两位是清醒的人，与你们是不是心守党没有关系。至于大月小夜主张的改造人类的做法，我持否定态度。作为新高野派信徒，说这种话或许不太合适，但我始终相信佛教是为普罗大众存在。成为空海的重担，没必要让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来背负。」

注视着火轮，贵子表情中显出几分阴郁。在女儿的睡脸中，她隐约看见大月小夜的影子。小夜分割自己，以为这样做便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幸福，与旁人渐行渐远，终于成了孤身一人。贵子想起小夜一意孤行的模样——她绝不希望火轮成为会露出那样神情的人。

到了今天，那场争执也如发生在昨日般记忆犹新。

「贵子。事到如今，再参与政治也无济于事，更重要的还是先让个人强大起来。必须在自己的身体里纳入更多更多神明。」

小夜说。她咬字清晰，显然已经习惯了演讲，对自己的想法确信不疑——人类能在自己的内侧寄养神明。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决绝。下不了决心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不可能为世界上每个人都发配一个神啊！」

「犹豫不决，是他们自己太懦弱。通过这十年间的政治运动，我终于理解了：我们能拯救的只有真心希望得救的人，其他工作都是无意义的。坦白说，政治局面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小夜傲然说道。

「刚才，你清清楚楚说了『无所谓』吧。那可是禁止说出的『魔法语言』……」

「无所谓」、「没意思」、「人家有人家的考量」，诸如此类的话只会教人停止思考——在著作里作出此般批评的，分明就是大月小夜自己。

「你这个女人，到底要孤独到什么地步才如愿？我不管你了！！」

贵子终于明白，小夜或许从未将自己当作挚友。早该在她把女儿推给自己时就意识到的——眼前的女人欠缺了思考自身以外事物的能力。

「我不会让你和火轮再有任何瓜葛。就算你突然良心发现，也不准你再见她一面。她会在不动院长成一个正经的大人。」

这场争执的三个月后，大月小夜失去了踪影。同一时期，心守党私藏武器遭到举报，未达目的便四分五裂了。早前就开始与党派保持距离的贵子，也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正式脱离了心守党。

现在想来，小夜会变得那么奇怪，或许也是过度接近神明的缘故。

贵子绝不希望火轮变成那副模样。

「不行！那样的才不是火轮……」

她哭喊着，伏在火轮的胸口。贵子从未教女儿见过此刻的脆弱，可想到或许再见不到往日的火轮，片刻前的对话竟成了最后道别，泪水便满溢而出，再止不住。

「以为火轮好不容易变得积极一点，我还偷偷高兴，真像个傻瓜……」

「赖定先生，我的答案就不用多说了吧。」

轻轻抚摩着泣不成声的贵子的背后，清美开口道。

「无论火轮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支持她，祝福她。因为那就是我该做的。」

贵子抬头看向清美，虽然泪水模糊了视线，看得不甚清楚，却感受到了清美表情中的自信。

她牵起贵子与赖定的手——

『我们三个，是火轮的父母。连父母都不接受自己的孩子，还有谁会接受她？如果火轮真的发生改变，就更该如此了。』

『但是……』

『适可而止吧。』

清美传来的思念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她的表情一瞬如鬼神般可怖，这是人格从清美切换成清香的信号。

『无论父母怎么想，孩子都会擅自改变。事发突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这我不是不懂。但要摆出受害者的样子诉苦，我就听不下去了。既然是火轮的母亲，就没有对孩子的选择说三道四的权利。』

『母亲……？』

『不然呢？母亲支持自己的孩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是做不到，和抛弃她的小夜也没什么区别。难道你情愿这样？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无论发生什么，能让女儿——让火轮见到的，只有自己的笑容。这就是你和我的责任所在。这点小事还得换我来讲，怎么对着清美那张傻脸就想不明白？』

清香用力按住贵子，她的指甲陷入贵子的肩膀。贵子明白，这是清香认真的表现，其中没有半点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仔细想想，如果让火轮醒来就看见母亲满脸悲伤，实在说不过去。

『总算想通了？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心底怒斥着无故软弱的自己，贵子拍拍自己的脸颊。

然后，她试着作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作出她希望女儿看见的笑容。骰子已被掷下，自己是火轮的母亲，咬牙也得撑下去。何况贵子不是孤身一人，清美和赖定也与她同一战线。不动院的成员都会成为火轮的后盾。

「那好。平复下心情，处理完剩下的工作吧。一惊一乍的，火轮醒来看见，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呢。」

第一卷 第三部 不动火轮一动不动①

24

『喂，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现在已经七月七日早上十点了。说得确切些，还不止十点。外面早就一片亮堂了。』

『十点！？』

不知是谁的思念在她心中响起，听见时间，火轮瞬间就清醒了。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在傍晚前后失去的意识。

一床褥子铺在正殿的地板上，火轮正躺在上边。

记忆逐渐复苏，她回想起昏倒前一瞬，有种身体忽地膨胀起来的错觉，便以为自己与不动明王沟通了心灵。

正殿除了自己空无一人。那刚才将自己唤醒的又是谁的思念？难不成自己睡昏头了？

她穿过廊道走向住宅，贵子、清美和赖定三人正等候在那里。想到贵子赖定或许为照顾自己耽误了工作，火轮难免心生内疚。

「你一言不发就昏过去，把我们吓惨了。」

照赖定的说法，她几乎是在握住佛像手的同时就失去了意识。

「随便吃点什么吧，这儿有羊角包、菠萝包和炒面面包。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个都吃了也行。」

从长时间睡眠中醒来，火轮只感觉肚子空空。便将贵子准备的食物一一送进嘴里。要为再次出发寻找兔谭做准备，不好好填饱肚子是不行的。

「话说回来，你感悟到不动尊菩萨了吗？醒来后身体有没有变化？有没有哪儿痛得不对劲？」

赖定从旁问道，他的表情中混杂着害怕与难以抑制的好奇。

「没……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火轮左右摇摇头，对赖定的问题毫无头绪。又不会头上长角，或是变成巨人。也不见一觉醒来头发就变成红色蓝色。至少寻不到一点儿肉眼可见的变化。

「可能失败了，我只是偶然昏了过去也说不一定。倒是做了个奇怪的梦……呜哇！」

被庭院奇异的景象吓了一跳，火轮一不留神，差点儿碰到盛着橙汁的纸杯。

「那是什么？外面怎么起雾了？」

庭院里突兀地显出一团柠檬色的烟雾，像云雾一样时浓时淡，却没有扩散开来，而是如有生命般细微搏动着，凝成一道轨迹。乍眼看好像某种集群的昆虫，火轮却想不出有什么虫子会以这般姿态成群浮在空中。

「雾？我怎么没看见到？」

赖定神情中不见讶异，似乎并未看见火轮口中的奇妙景色。

「就是那团柠檬色的东西。还一直从院子里冒到外边去呢。」

她靠近窗户定眼一看，柠檬色的烟气一直向外延伸。赖定凑上前来：

「什么也没有呀……」

贵子与清美的反应中也不见异常，似乎那团东西只有火轮能够看见。难道是之前触碰佛像带来的影响？

就在此时，火轮接收到了思念：

『那正是泷口兔谭思念之波动。』

「思念的波动……？」

『寻常人自然不得见，它只映在现今你的眼中。沿那轨迹走下去，就能寻到泷口兔谭。』

「你又是谁？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火轮找不到脑海中声音的源头。大脑有痒痒的细微感触，明明没有对外联系，却好像正与谁交流思念。

『你连自己与谁一体化了都记不住吗。我乃不动明王。』

「爸爸，妈妈，不动明王进到脑袋里了！」

大人们齐齐转头看向火轮。

『换个说法，不过是将我安装(install)到你的大脑中罢了。无须畏惧，不动明王是一切虔诚行者的伙伴，对诚心祈念之人，自是有求必应。你的目的是找到泷口兔谭吧？』

「他愿意帮我！不动尊菩萨说，要带我去找兔谭！」

听见这句话，贵子好像终于做出决断，低吟一声睁开眼睛。

「明白了。你就去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你这孩子，生来就是要离开的。」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500ml的饮料。

「女儿下了决定，父母能做的也就是好心相劝，然后坦然送别——接好啦！」

火轮稳稳接住贵子抛来的水瓶。

「给妈妈添麻烦了。」

「不止你，小夜也尽给我添麻烦呢。说没办法变成多重人格，只好把什么奇形怪状的神都往脑袋里塞。为了融合，还做了各种各样的修行。照她离开前的话，有将近三十个神灵挤在身体里面——我当时只觉得她在胡扯就是了。」

「意思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虽然我和她也没直接血缘关系……」

知道再瞒下去也没用，火轮便有意顶一句嘴。

「这么说，火轮已经知道，你原来的母亲是小夜了？」

「嗯。」

「其实无论怎样也没人在意。火轮是我的女儿，是不动院的一员，这就够了。你就偷着乐吧——没让那个一边主张禁止虐待儿童，一边把小孩推给别人养的笨女人当成你母亲。」

「嗯。我的妈妈，只有贵子妈妈和清美妈妈两个。」

理所当然的话语也必须亲口传达。否则就容易在沉默中变得不明不白，事实也变成谎话了。

「不过要是见到小夜，你得代我骂她一句笨蛋哦。虽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晃悠，像她那样的傻瓜，不好好说上几句是不会反省的。」

「赞成！不管有什么苦衷，大月小姐都太任性了。」

清美附和道。火轮明白，清美与贵子此时的话，都是在为两人自己打气。即便是两个大人，也不得不为即将迈出的第一步而踌躇不定。每条路上最初的一步，总是比其他的每一步都来得艰难。

「收到。我会让她尝尝苦头的！」

话音落下，贵子便竖起拇指。合着她的动作，清美与赖定也摆出同样的姿势——

「那就出发吧。去打你美好的仗，不动火轮。」

「嗯，这是我的战斗。」

「火轮，不会害怕吗？要是以前的火轮，现在一定怕得要死呢～」

清美紧紧盯着火轮，一定是为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而感到不安。几天前她的性子，可是出门都得费一番功夫的。

「对清美妈妈的问题，要在怕与不怕之间选一个，答案是害怕。我正怕得不行呢。」

火轮坦诚告白道。能够承认自己的软弱，却也是成长的一环。

「只是比起害怕，因为害怕而踌躇不前却是更值得恐惧的事。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这点。所以，我必须向前迈步。我出门了！」

她推开门。为了冲走迈出第一步时心底的不安，咬一咬牙，跳了出去。

前进。径直往前。兔谭的思念铺成一条光轨，映在火轮眼中，向前延伸而去。想来兔谭曾经到访的地方，都或多或少留下了她的思念。她也几度来过火轮家，就在那时留下了庭院里的柠檬色波动。

只是，「残留」的概念果真适用于思念吗？她自问道。自己现在的喃喃自语，自然不可能为五年后途经此处的谁听见。另一方面，人们又常说听见了不可能听见的声音。即便不能为平常人发觉，也许我们的所思所想，或许真在某处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不过无论思念的存在是有限还是永久，眼下重要的都是找到兔谭。

佛教中有「以心传心」的说法，人与人可以不借助任何外物而心意相通。若是如此，现在自己有不动明王帮助，能看见人的心念留下的痕迹也不奇怪。

穿过平日上学时途径的公交车道，思念的颜色变得格外鲜艳。这条宽广的车道向北连向学校，思念的光线在北方显得尤为闪耀。虽然只是猜测，或许越是新留下的思念，发出的光芒就越是强烈。既然如此，只要沿着兔谭鲜少踏足，却反而留着显眼光芒的一条路走下去就好。

向北走了两公里，是神明高速二号线的入口。要是兔谭被人驾车带去远处可就麻烦了……

『不用多心。你要找的人就在区内，不至于被带到那么远的地方。』

不动明王的思念在脑内响起。

『这究底是行者你的人生，不可能从头到尾牵着你走过去。在抵达法悦的方向上稍加引导，却是不出格的。』

『谢谢！』

不停下脚下动作，火轮低低头表示谢意。仍旧足下生风，向着北边迈去。穿过学校，柠檬色的思念也不见减弱迹象，兔谭一定就在那边。

『不必多礼。并非我特别关照你一人，一切依赖长久以来日日不断的祈祷。祈念正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是你每日修行与帮助朋友的决意的功劳。值得阁下挺起胸膛引以为傲！哈哈哈哈哈！』

『我会铭记于心！』

火轮转进步道。在这儿稍等一会，也能乘上北去的公交，只是不知道思念会向北方延伸到何等位置，选择搭乘巴士还是太过草率。思念的波动并非道路般笔直，时不时便会高高抬起越过房屋，或是忽地潜入地下乍眼难寻。在某些地方又突然岔作三截，要么就是像雾气一般四面扩散。思念似乎是如水一般没有常形的存在。

四处张望时，偶然瞥见几处竹叶，火轮这才想起今天正是七夕。有小孩的人家都会买上一坛竹丛，将写着愿望的短笺系上竹枝。

自己要不要也写一张呢，「希望兔谭平安无事」——

不对，与其花时间在许愿上，不如赶紧行动救出兔谭。

『啊啊，好久没到过垂水，真教人怀念呵。古时候，此处可是人们信仰我最为虔诚的地方之一了。』

『唉，是这样吗？』

『然也。垂水就是垂下水流，也即瀑布之意。虽然现在大都干涸，好久以前，这里可是遍地飞瀑的地方。而有瀑流的地方，就有我的信仰。在瀑布下祭祀不动明王像正是通常的作法。垂水东边，盐屋詹姆士山的入口，至今还供奉着岩船不动明王。古代那周边多是堂塔伽蓝，又被唤作千坊谷，现在在西边也留有几处不小的寺院。不像现在，那时候这一片可全是山脉，从六甲山绵延至此不会断绝。哼，感物伤时就到此为止吧。行者，你看看眼前的思念——』

火轮回过神来，重新审视兔谭的思念。

『人的心灵绝非静止不动，而是时时飘摇不定的。故而思念的形态也是有为转变，变化无常。』

不动明王淡然说道。相比思念，更像明确的话语声。在火轮脑海中不断响起他的话语。

『意思是，思念也有寿命吗？』

『也可作这种解释吧。思念不会永在，无论以什么封存，都必然会向外扩散，最终腐朽。只是强烈的思念的寿命也相对长久，好像愈是发自真心的话语，就愈能在人们心中留存一样。』

『有道理。』

光迹中途右拐，冲下山道。这是东侧宽广公交车道的方向，指向区北边的学园都市站。若果真如明王说，兔谭没有离开垂水，也一定是在相当人迹罕至的地方了。

『这样一说或许教人感觉矛盾，但心灵并不等同于生命。若是心念足够强大，在肉体消灭之后也能维持再生。即便过去几百年，有的美术作品仍有教人落泪的魔力，原因正在于此。流泪的人并非为眼前见到的事物感动，而是创造作品的斗士的心留存至今，才教人动容。有些宗教声称使人不老不死，指的大约也是心灵的不灭。所以才会有圣人从古至今不死的传说在民间流传，比如弘法大师。但此般不灭却不是一味追求长生就能得到的。』

『受教了。总之我先集中精神去想兔谭的事。』

火轮不停跑着，心中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身影。兔谭，再等一会儿。我这就过去。

『只是，行者，你心中就没有半分害怕吗？』

『害怕什么？』

『要寻的人有了何等遭遇，你一无所知。除了带走她的男人叫作统湛，此外一切都在漆黑不明中。她已经早先一步丢掉性命也并非没有可能。你这般四处走动，被先前的杀手发现也不奇怪。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想见到兔谭的我才是我。我不存在此外的地方。所以我才在此处，还能继续跑下去。』

奔跑教火轮的脸颊染上红色，额头与脖颈已经大汗淋漓。她愈发有与不动明王相近的感觉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倒是有趣的答案！你的心灵大约已经抛却妄执——或者该说，已经纯净到只剩妄执了！』

『既然是不动火轮，就不会为三两句话心生动摇。』

感到她的意气，不动明王又笑了笑。

一直跑个不停，三股辫在肩膀附近摆来摆去，经过一个叫阿弥陀堂的车站。或许这里过去是供奉阿弥陀如来的佛堂。除了此处，火轮记得这附近好像还有几处有些年岁的古刹。

『你的心灵与小夜有些相似。』

『大月小夜也安装了不动尊菩萨吗！？』

她有些讶异，仔细想想却能接受。贵子说过，极力肯定多重人格的大月小夜往自己心中塞了不少神格，其中有不动明王也不奇怪。

『啊啊。药师、普贤、阎魔，甚至荼枳尼天、鬼子母神、摩多罗神，但凡佛神，没有不被那个女人收入囊中的。能做到这般地步的，千年也只出一个。换成平常人早就心灵失衡乱成一团了。为了撑下来，她也做过好一番努力呢。』

『大月小夜语录里有一句「我的选项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也可以用在这上边吧——意思是她最后还是没能支持下去？』

听不动明王的口气，大月小夜好像容纳太多神格，承受不住，终于死掉了。

『神佛又不是毒药，怎么会把人弄死。麻烦的是接纳神明时，那个女人还没能完全抛弃迷惘。大月小夜仍对她自己，对她创建的组织和选择的道路深感怀疑。心怀妄念却接近佛神，开悟不全，就被自己吞下的神明反噬了。』

『被神明吞噬？』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依佛教说法，就是堕入天狗道。意志不够坚定，又尽与残缺之神打交道，结果自然不会好。』

『好像尽是我在问问题，满不好意思的——残缺之神指的是什么？』

不动明王又是一阵大笑。大佛不会都同他一样饶舌吧。

『这世上有无数宗教，神明也是数不胜数，不过大致都可分为圆满与残缺两类。而世间神明多是残缺之神，堪称圆满的少之又少。』

『这么一解释又复杂起来了……』

神不就是神，如何分为两类呢。

『不同于人类或动物，一般人认识中的神，是一种不属于此世的超越者。』

『我是这么想的。无所在又无所不在才是神明。』

『那，人类又如何认识这种超越他们认识的神明呢？』

火轮迟迟想不出回应。能够被凡人认知的神明，还能算作神明吗。

『所谓神，不就是超越人智，无从认知的存在吗。人们一边承认神超越人世，一边又希望神明就存在于人世间，在这矛盾中生造出无数神格来。像我这样的存在亦是其中之一。超越性的圆满之神与我这般的残缺之神混淆一起，构成了人类的神明观念。若神明是绝对超越性的存在，没有善恶之分，就不会有「恶神」的说法出现了——当然，我是善神，你尽可放心。』

『明白！为了救出兔谭，我也得借助您的力量。』

『你口中的救出，又是从何救出？』

『将兔谭绑走的父亲，追杀我们的杀手。我要从所有束缚兔谭的枷锁里，将她解救出来。』

她咬紧牙关，隐约露出虎牙。有如不动明王之忿怒相。

就算教明王夺舍了自己的身体，也要救出兔谭。

兔谭说，她爱不动火轮。自己必须给她答案。如果所谓爱就是想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自己的回答一定是YES。

『兔谭，我也爱兔谭呀。从第一次见面那天起，我就爱上你了。对不起，明明是自己的感情，却一直没能发觉——』

或许与兔谭太过相近，火轮迟迟没能注意到自己的心意，何况对方的想法了。虽说是无意识的行为，自己确实在见到第一面时，就凭思念向兔谭作了告白。可告白后又不管不顾，居然让兔谭先一步亲口说出了喜欢。

生在难以想象的境遇中，仍然带着笑容的兔谭——她的笑容毋宁说是一种奇迹了，火轮想要守护的正是这个奇迹。无论过往的自己如何软弱，那个女孩都没有放弃，陪伴在自己身边。现在该轮到自己堂堂正正给她回应。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火轮有自信，现在的自己比往日的自己更加坚强。不动火轮不会动摇。就算心有恐惧不安，也愿意向前迈步。让自己做出这般改变的不是别人，正是兔谭。

「兔谭，再等一会儿就好。现在的我比以前更强了，一定能够保护好你。」

她没有停下脚步，换做平日肯定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此刻却反而越跑越轻快，不说马拉松，就连踏穿丝绸之路也不成问题。

『就是要有这种气势。不过那个叫兔谭的女孩，留下的思念竟然这么鲜明。啊啊，原来如此，今天是七月七日吗。』

不动明心有所得似的低声念道。

『一年中，人与神明最为接近的时候就是七夕。依神的习性，其实夏至才是最方便的，多少错开一点儿，就成了每年今天了。』

『不管七夕还是正月，我没有一刻不想见兔谭。』

无论多么教人害羞的台词，现在的火轮都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来了。

『真是靠得住啊。你已经能在自己心中寻得光明了——唔，思念朝那边去了。』

到了半途，思念便错开大道，向森林的方向流去。林区入口有一大片水池，暗处似乎还有泉水外溢，教地面有些许泥泞。

兔谭就在这片森林深处。

林前立着一块告示牌，说明这片林区是市里认定的原生林：「面积达一万三千公顷，开发前曾与六甲山系相连，至今仍保留着最为原始的风貌……」随意读了几行，火轮便没再看下去。

也许是错觉，从这里开始，思念描绘的光迹愈发宽大，颜色也更接近于白色。高浓度的思念正取最短距离指向兔谭，这条径直冲入森林的轨道尽头一定就是目标了。终点就在眼前——

『佛敌也在此处啊。在这儿对上，亦是某种缘分。』

不祥的词汇教火轮心头一紧。

『佛敌？』

『然也。这条路的前方，正有另一人为自己的信念赌上性命。与她分个高下是迟早的事，不如说来得正好了，不必回避，径直往前吧。』

『明白！我会加油的！』

于是，火轮又听见不动明王颇愉快的笑声：

『无须忧心。在这附近发生冲突的话，龙也会助你一臂之力吧。』

连片钢丝网隔开眼前的森林，上边挂着「前方圣地，禁止入内」的告示，落款是无欲会。附近围栏上突兀地破开一个大洞。

简直像谁刻意准备的入口。火轮从中走入森林。

25

『注视着墙壁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很害怕吧。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要浮现出来。』

仰望天花板，言叶向勇发去思念。她能从牵手方式的细微之处明白，身旁的勇一定也同样仰视着上方。

『会有这种错觉，是因为言叶心里有害怕的东西哦。人会从不规则的墨迹中看出特殊的形状来，心理学上也有类似的说法。现实既不可怖也不可爱，只是中立地存在于此罢了。无论积极消极，都只取决于人心。』

勇的思念好像齐齐耸立的竹林，枝节分明，条理清晰。一想到这段比喻可能教勇听见，言叶就有些害羞。她留心不让勇听见自己的心声，如往常般怔怔发呆。

言叶想与身边的女孩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可又别扭地不希望勇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只好转过脸去。许多绿色的海报，填满了勇房间的墙壁。屋久岛、白神山地、尾濑。海报上描绘着各地的森林景色。勇常常与无德在山间隐修，对山脉森林有无比的亲近。

『每次都不得不跑到这里来，言叶不会觉得麻烦吗？』

『不麻烦哦。待在勇的房间里，好像在做森林浴。』

五十岚邸建在兵库县西宫市北边山脉的山脚下。虽是教祖居处，也不过一处面积稍大的平凡建筑罢了。言虎以为无欲会教祖的家宅，自然愈有冲击力愈好。要么建一栋穷奢极侈的豪宅，要么干脆住进四面漏风的破屋。无德却讨厌这种表面工作，自是少不了与言虎吵上一顿。言虎终于退让，选了这处人迹罕至的山边住宅。

言叶几乎日日前来拜访。为了与勇上同一所学校，她特意迁来关西居住。言虎一直主张不在东京，会为工作带来诸多不便，还是拗不过女儿，在大阪市内借了一间房。他三天安排在关西支部工作，其余四天则在东京本部露脸，每周往返在关西与东京葛西区西的两所公寓之间。

她与言虎说要去教祖家拜访，实际做得却尽是稀疏平常的事。多数时间都在靠思念与勇漫无边际地聊天。同样的事在学校也能做，只是言叶有所顾虑，不好在校内与勇有太多接触。和受人讨厌的自己走得太近，一定会教勇也惹上麻烦。她有时会想，如果自己能够正常地与他人交换思念，此时此刻的感动也将不复存在。整个世界上，她能够触及的，唯有勇的心灵。会将勇视作特别，也许只是因为这样的思念交流教她感到新鲜罢了。言叶想说服自己并非如此，却没有证明的办法。

就算没有什么明确的感情想要传达，只要握住勇的手，她就感到无比安心。为此，她每天骑一小时自行车，前去五十岚邸。

发送思念无非一种通信手段，也有人将之视为电话的上位替换。言叶却不愿用看待机械的方式理解思念。仅仅牵手般单纯的行为，就足以予人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好像能感受到勇的温柔。

那天的言叶比平日更加沉默寡言。一旁的勇也尽可能默不作声。

『……唉。』发出思念前，勇踌躇了片刻，『和家里人，处得还好吗？小池先生每周三都会来这里呢。』

『唔，不好不坏。』

『有没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今天言叶的思念，比起平时有些紊乱。』

勇的反应教言叶吓了一跳，这么细微的变化，也能注意到吗。她好想向勇说出真相，却不愿给她添麻烦，还是咽了回去。

『没有。』言叶一边否定，一边想撇开话题，『在学校倒还是老样子啦。』

『简直是冲着吵架才去学校的，你偶尔也得试着退让几步嘛。最近无欲会的追随者增长不少，说不准哪天得由你向人说法传教呢。』

『我哪有那种资格……我这种人……』若是此时向勇道明真相，兴许就不会迎来那样的未来。时至今日，她仍旧抱着这般无济于事的悔恨。勇一定无法接受组织的日渐变质。『别聊这些了。我才不想听勇向我说教呢，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就好。』

自己的头发愈蓄愈长了，言叶想。一如没有将这长发利落剪短的勇气，她也无法下定决心说出真相。

『虽然微不足道，如果我的思念能教言叶安心的话，无论多少都可以给你。』

勇笑着，轻轻抚摸言叶的长发。明明不是可以这样悠闲的时候了。眼前的幸福却教言叶感到害怕。

『将来，我想和更多更多的事物交换思念。不止猫狗哦。比小动物还要更大，大到地球规模吧——我想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说梦话的规模，也很庞大呀。』

『这不止是我的梦想，也是父亲的梦想。』

语音刚落，玄关传来开门的声响。是无德回来了。

『我过去一趟。有点事想和无德师父商量。』

无法对勇挑明的事，在无德面前或许就能说出了。言叶想着，走出勇的卧室。

无德大汗淋漓，躺倒在他的房间里。

「好久不见。我在山里跑了一阵，就成这样啦。不过还是没有顿悟的感觉。」

无德没有起身，只是扭过脸看向言叶，笑了笑说。

「我……我有事——必须告诉您……」

言叶笨拙地组织语言，她想用自己的声音向无德坦白。尽快说出真相，结束这一切。

「其、其实——」

我——我杀了人。一切的契机是在学校与同学的冲突。不止一个人握住我的手后昏了过去。就是这个给了父亲灵感。去年开始，他把我当作杀手培养。虽说是杀手，也不需什么复杂的技术。只是仗着小孩不受警戒，传去思念，再用小刀补上一下就结束了。父亲与背靠信息省的议员勾结一起，最近突然冒出来的不少信徒，都是那有所图谋的政治家的手下。再这么下去，无欲会迟早沾满血污。无德师父，那个人已经不是你过去的朋友了！

——这样的话，又如何说出口呢。

「没……没什么……」

「是吗。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多问。」无德寂寞地笑笑。「说到底，我又哪来宽恕别人罪恶的权利呢。」

几天后，无德一如往常外出修行踏上旅程，却再没回来。又过去两月，勇死在了此处「圣地」之中。

在言叶看来，所谓圣地也不过一片平常的森林。她假称在附近公寓里发现了泷口兔谭的踪影，言虎不起疑心，她终于回到这里，在林间度过一夜。满心想要梦见勇，却终究未能如愿。

客观看来，勇在山间水池的溺亡颇为可疑。若是无德常去修行的六甲山还好，却偏偏死在距家三十公里的垂水。未免隔太远了。六甲山系起自垂水东部，与位于垂水区北的这里扯不上关系。

言叶由此暗下结论。无德与他女儿的死，正是小池言虎的犯行，目的是要将无欲会收入囊中。且不谈失踪，目下生死不明的无德，至少杀死勇的无疑就是言虎。

森林死寂得教人不安，能听的唯有自己的声音。没被无欲会买下的土地虽然修有步道，却也没有市民会走到这般偏僻地方来。

时间已近正午，仍不见泷口兔谭走出公寓。守株待兔却也不坏，只是不得不考虑另一个目标——叫不动火轮的少女。这样一来，还得往南边跑一趟。

言叶用信息染色确认火轮的位置。

对方的动向却远在她预料之外。

不动火轮——为什么直直朝着自己来了？

她一瞬这样以为，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既然泷口兔谭在这附近，对方的目的该是兔谭才对。

只是，换个视角，也可说火轮的前进方向正是被唤作「圣地」的这片原生林。

难道这里还藏着什么秘密？

不动火轮——那个少女手中，握着与勇的死亡有所关联的信息吗？

果真如此，会让言叶的父亲言虎欲除之而后快也就不奇怪了。

「勇……等着我……」

虽然仍有几分生涩，言叶确实低声说了出来。

她想，在这片森林里，勇也许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26

走进围网另一侧，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我才想起来，这里之前是不是死过人呀？』

『似乎如此。接下来就是信者之间的战斗了。』

前方站着一个有些男孩儿气的少女，手持小刀。

清美和贵子所说的暗杀者，小池言叶就站在面前。

『是之前那个人！』

一阵寒气爬上火轮的脊背。在这般人迹罕至的地方，碰上了不久前还想夺走自己性命的人。虽然早有所觉悟，还是无法避免害怕。

『看思念，她好像也没想到目标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女人，有信息过统合症吗。』

不动明王读取言叶的感情，向火轮翻译道。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杀了我们不可……？不用说出来，只要在心底想想就好——现在我能听见你的思念。」

火轮明白自己的声音正抖个不停。换作不如她弱气的人，与杀手面对面时也会心生胆怯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向前迈出一步，想要与面前的少女交涉。

自己什么也没做错。挺起胸膛吧，别教她见了我的软弱。这是一场考验。若是此时选择逃避，自己一定再没脸面出现在兔谭面前了。

兔谭无疑也是眼前少女的目标之一。想做什么的话，只有趁现在了。必须教她打消危险的想法。

『「为什么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她好像很困惑呢。毕竟信息过统合症患者向来无法与人沟通思念。何况一般情况下，不触碰手掌就传递思念本就不可能。』

「现在我有特别的力量，才明白你在想什么。快回答我的问题！」

『她说你们两人手上握着无欲会的秘密，她就是来破坏那段记忆的。果然是无欲会的爪牙。』

「我们对无欲会的事一无所知。硬要说，也只是调查了从前那起巴士事故和死去的小学生而已。根本想不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火轮觉得奇怪。听不动明王的说法，面前的女孩似乎对所谓「秘密」的内容也不知情。难道她只是完成暗杀工作，对被雇佣的原因毫不关心吗。

『「不管怎样，你们的记忆里确实有某段特定的信息」。她说这是信息染色查出来的结果。』

『信息染色……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呀，你们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对面手持小刀，难说有对等交涉的条件。不过看眼前的少女还算冷静，或许能够说服她。

火轮想退一步避开正面冲突，不动明王却教她打消多余的念头：

『那杀手也不知道所谓秘密究竟是什么，她本人也在调查真相中。有信息过统合症，没法也没空读取别人的思念，才想直接从你这问出答案。说要是你老实回答，可以饶你一命。』

「我不会说谎的，你问吧。」

『「关于这片森林，还有曾经死在这里的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什么也不知道。可以向天地神明发誓。我对无欲会相关的事一无所知。」

对面的少女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用力握紧了手里的小刀。只是无论她怎样恐吓，火轮都没有半点逃走的意思。

『既然我老实回答了，就轮到杀手小姐听我的请求了。我希望你别再追杀兔谭。她也对你口中的秘密毫不知情。』

大约没想过自己会反被提出要求，杀手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火轮脑海里的不动明王转述道：

『那是不可能的。我接受到的命令只有破坏你们的记忆，与你们是否无辜没有关系。另一方面，你要不做多余的反抗，我也不会伤害你。只是取走你最近一周的记忆就好——对面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接受的！」

火轮脱口而出，甚至忘了控制音量，把那杀手吓了一跳。她也没想到火轮连这点让步都不愿做吧。

『行者为何动怒？』

不动明王也没搞明白。

「因为，删掉一周记忆的话，被兔谭告白的记忆也会一起消失的！要是忘掉了那天的事，我这样迟钝的人，一定再不会注意到自己对兔谭的爱了……」

火轮毫不退让地盯着言叶。

脑内的不动明王发出了此前未有过的大笑。

『既然如此，行者便拿武器吧。』

不动明王话音刚落，火轮便感觉团团烈火从身体深处涌出。等到要被烧死的恐惧平息，才发现刚才的火焰与温度都是错觉。

『这是想象的火焰，不会伤害你。不过，千锤百炼的信念却能成为你的武器。摸摸你身后吧。』

火轮伸出手去，似乎碰到了什么长柄状的东西。把那东西从书包里抽出来，眼前是一把从未见过的剑。

『……这是什么？』

『右手执利剑，正是不动明王——这是我趁你安睡的时候放进去的。一切妄念在这剑锋之前都不堪一击。』

『这玩意儿不是复制品吗……？』

这把剑该是不动院本堂佛像手里的道具，大概率不是真货。火轮也是第一次握在手里。

『思念有时会干涉现实。行者只要凭你的思念，击退面前的敌人就好。』

「行吧。那就做给你看！」

『「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你也是数一数二的笨蛋了。」』

小池言叶阖上眼睑，向前一跃。她难道想凭这么一把短短的小刀动手吗，还闭着眼？——火轮正惊讶时，便听见不动明王转播的言叶的思念：

『「勇一定就在这里注视着我。绝不能让她失望。」』

她并非为了工作而挥舞小刀。在言叶的刀锋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信仰与爱。

『她认识死在这里的那个人……而且关系非同一般。』

『似乎是这样。这一战的结果如何，就全凭行者对兔谭的爱意了。若是在心意上占不了上风，这剑就与赝品没有分别。』

『既然如此，绝不能在这里败下阵来！』

「哈！」小刀眨眼之间迫向胸前，火轮挥剑挡下，先退到安全的位置。她能做出这样迅速的反应，也是多亏了不动明王的力量。

言叶不至于因为一招没见效就显出动摇。她维持着遮蔽视觉的状态，稳步缩短与火轮的距离。愈向前迈步，地面愈是泥泞。泥水浸进鞋里也不在意。

『她封闭了五感——？不失去生命，却也逼近了无的境界吗。』

刺向自己的小刀毫无迷惘，仿佛坚信这前方就有唯一的答案。对面没有破绽，火轮只好咬紧牙关，借着树木掩护左右躲闪。

「哈！「嘿!」——森林中只能听见火轮的声音。不断挥舞小刀的言叶却一直沉默不语。

『「是无德师父和勇拯救了自己。若是没有无欲会的指引，自己会在黑暗之中终此一生吧。所以此刻才要为保护无欲会而战，就算夺走别人性命也在所不惜」——真是愚蠢，修罗之心也不外如是了。』

与为了兔谭的自己一样，手持小刀的少女也在为她重要的人而战。明白如此，火轮便彻底抛去了踌躇。为了兔谭，绝不能止步于此。不动火轮不会动摇。

「你这样做，那位勇同学难道会为你高兴吗！换做是我也不会接受呀。」

『「我不否认。只是如果已经死去的人还希望教团繁荣，也只剩这个选择了。只能战斗下去，直到找到真相。」』

又是不知几个来回。

滑落的汗水渗到眼里，教火轮的动作迟了一瞬。言叶没有放过这破绽。火轮堪堪向后闪避，一边三股辫也不觉散开。小刀从头上掠过。

要没有不动明王教她赶快保持距离，恐怕上一秒就已经丢掉了性命。只在手背上添了一处划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渗出的血液沿着手腕滴落下来，教她有些许退缩。她紧紧盯着言叶，稳住心神。

若是心灵败了，肉体也会紧随着死去。自己只是一般人，没有与杀手正面冲突的能力。就连体力也不如对方。能够依赖的，只有自己的心。

也许以为胜券在握，言叶咧开嘴笑了笑。

麻烦了。对方的状态显然不大正常，那份决意已经不是用对某人的爱情就能简单概括的。自己在她眼里，恐怕已经和一具尸体没有区别。

言叶不做多余的行动，只是不断消耗火轮的体力。静候着她筋疲力尽，露出致命破绽的一刻。

再不想办法打开局面，迎接火轮的只有落败。

她步步后退，一脚已经踏入了森林的沼地。

正在这时听见了不知是谁的思念：

『用全力往右边跳！』

火轮照着思念的指示纵身一跃。她没有怀疑的余裕，只能把一切赌在那突如其来的声音上。

她勉强一跳，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要是对手抓住这个机会，就真的完蛋了。

一如预感，言叶向这边来，将要补上致命的一刀。

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然而，言叶踏出的那一步却深深下沉，一直没入到远超两人料想的深度。

没法收回动作，她的架势陡然一垮。

言叶在不觉之间迈入了沼泽深处。

小刀脱手。眼前的火轮手握着剑。剑峰上面赫然有火焰缠绕。

胜负已分。

「……失败……」

言叶睁开眼。她听见自己模糊的声音。

27

无论找什么借口，自己的失败都是不争的事实。

跪倒在地，好像心灵也随之一起折损。言叶仿佛能听见脑海深处传来什么东西折断的声响。自己输了，以为在她死去的地方，她便会一直注视着自己。或许与勇死在同一个地方就是自己的宿命。

不，不对。还没有结束。还不能就这样结束。自己必须调查出勇的死亡背后隐藏的秘密。言叶紧咬嘴唇，想着那个将自己从隔离病房带出，让自己终于走到这里的女孩——小池言叶的生命不是为了自己存在，而是为她存在的。为了勇，要自己献上一生也在所不惜。

这一身男孩子气的打扮，不也是在模仿勇吗。自己必须代替她活着，查明勇的死因，然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杀掉一切的始作俑者，为勇复仇。

还有逆转的可能。只要用脑波操纵备用的小刀，打倒这个少女——

『就在这里画上句号吧，言叶。』

她感受到一段无比令人怀念的思念。重新燃起的战意也在顷刻间扑灭了。

『勇？是勇吗？在哪里！？』

那就是勇。与言叶交换过思念的，除了勇再无别人了。她又怎么会认错呢。

在这附近的，不是只有自己和不动火轮吗？言叶向本部请求周围人类的坐标。要是在两人之外冒出了第三个坐标，毫无疑问就是勇。

坐标信息毫无迟滞地在脑中浮现出来：

【零·0】

【一、1】

【森林、森林】

从未见过这样的描述。

假设自己为原点的话，【一、1】自然就是不动火轮。那后边的【森林、森林】又是什么？难道指代的是这整片森林吗。有什么无法定位的东西存在在森林某处？

冷静一想，思念坐标标记为「森林」，也许是森林本身具有人格的意思。这样，她就只是通过森林的思念检测到了森林的位置，并非检测到了勇。

或者森林与勇是一体的？

得不到答案的言叶痛苦呻吟着。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思念，那个叫火轮的少女，怔怔抬头仰望着四周的森林：

「勇……勇……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好想见想抱紧你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哪里哪里哪里？」

她恍惚间开口，并行的思念挤作一团，语无伦次地倾泻而出。就算这样，言叶也想亲自告诉勇。

只是再没有收到之前的思念了。

「不动明王说，刚才的思念，是这整片森林发出的。」

火轮仰望着参天的树木，脸上露出与口中儿戏般话语正相反的复杂神色。

开什么玩笑。言叶的常识教她拒绝接受这种说法。「森林」不过是人类擅自划分的概念，又不是一种实在的生物，何来思念一说……她想到自己听过好几遍的无德的话——那个人边笑边说，「只要修行至深，与任何事物共同心灵都不是天方夜谭」——难道真有这种事？交流心灵的对象甚至能够超越生物，将森林、河川与海洋都纳入其中吗。言叶并非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异端。那些极端派主张要与海洋共有思念，计划了集体投海自杀。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森林哦。树木、昆虫、土壤，甚至水洼中的微生物，所有的思念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森林整体的思念。啊啊，还有，唔……」

火轮顿了一下，继续履行转述者的义务：

「还有一个人，她说自己的名字是勇——她也是这森林的一部分。虽然想向你发去思念，可森林与人类的思念共通到底太勉强了，要不是今天正好是七月七日，就连刚才的那一句思念也传达不到。勇说，她不是为人所害的。」

言叶从从未料想过的人口中，听见了自己一直追寻的真相。

「是自己因为无德师父的失踪陷入恐慌，混乱之中吞下了无德禁止使用的药物，才变成了这副模样——她说一切的责任都在自己。」

放任沼泽的水流润湿身体，言叶顿时感到一阵反胃——事到如今，难道还以为凭这单单一句话，就能教一切一笔勾销吗。她的人生已经彻底定型，既然杀死无德和勇的是她的父亲言虎，能做的不过是找到证据，再为两人报仇而已。要是连这点权利也失去，自己还剩下什么呢。而且，如果真的是勇，为什么非得要不动火轮转述？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自己？

为什么——你又为什么非死在这种地方不可？她在心底默默向勇发问。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她就绝不会相信火轮。

「这片森林本就是灵地，又通过水潭，与其他灵地相互沟通，其中也包括无德进行修行的六甲山。六甲山与这里并非隔断的两地，至少很久以前确实是相连的——她说。我记得，六甲山系好像是起自垂水区东边的盐屋……」

难道自己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从一开始就犯下了错误？言叶脸色发青——「圣地」与六甲山隔离开，确实是现代以后土木开发的结果。要追溯到古代，说两地相互连通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果真如此，从六甲山到原生林的这条直线附近区域，会成为信仰活动的场所也就毫无违和之处了。

「唔，她说马上就给你看看证据。呜哇！」

于是言叶看见了。

她看见树木遮蔽下，巨蛇一般的生物自水潭中腾空而起。仔细一看，那不是蛇，而是——龙？

那条龙盘旋不过片刻，就消散在空中，终于再看不见了。

不知与转瞬即逝的龙有没有关系，就在此时，她捕捉到了本不该听见的思念。那是不动火轮与某人对话的思念。仿佛在这里，所有人类的思考都被托付给了森林，又向言叶流去：

『刚才的龙形，似乎就是在此逝去的那位行者所化。龙自古以来就是欠缺之神的一位，又是圆满之神的眷属。七月七日正是人类与圆满之神最为接近的一天，她才可能借此机会显露身形吧。』

『我也不是不接受您的说法……但是为什么莫名其妙又有龙飞出来了？』

『行者毕竟是现代人，要你一下理解其中关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龙在古代可是作为镇国护土的神明饱受崇拜的。只要是有灵气的瀑布或水潭，多半就有龙栖身其中。六甲山系也常常有龙出没。山脉沿途中的那处大龙寺就得名于此。从这再向西行一千米左右，有一处叫高冢山的小山丘，上面还有一座神社，直白明了地就叫龙神社。古时高冢山也属于这一片山系，亦是龙的生息之所。现在则是被人类住宅区淹没了。此处与六甲山相连，就是常说的龙之道。』

『龙、龙之道？』

『然也。方才我也说过，垂水即是泷，也就是瀑布。「泷」中就带着个「龙」字，古时这附近的住人，恐怕曾亲眼目睹过巨龙腾飞的画面。泷口兔谭的姓氏中也含着龙字。照字面意思理解，泷口就是瀑布的入口。从此伸发出去，姑且臆断泷口氏就是祭祀龙的一族吧。现在神龙现身，难说不是为了帮助这泷口氏的末裔。』

『不动明王为什么对龙的秘辛这么熟悉？神明之间还会唠家常吗。』

『每有飞瀑的地方，就有不动明王的信仰。我对身为瀑布之神的龙自然是熟稔无比。』

意思是，勇化身成了刚才的龙吗。言叶只能勉强自己接受这套说辞。

「那个人说，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想要拜托你——拜托言叶。」

火轮转述着勇的思念。她唯有点头，除此之外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言叶眼中，火轮的身影渐渐与勇重叠在一起，面前的少女终于被勇取代。如果不愿把决断推给明天的自己，剩下的答案只有从现在开始，好好活下去。不这样做的话，刚才的反胃感就会愈发猛烈地涌上喉口。

「勇……的……愿望——」

「去六甲山后，父亲再没回来了。无论他究竟开悟成功与否，我都希望言叶能代我去看看他。」

言叶缓缓点头答应。

「还有，你不许变成我这样哦。依赖药物取得觉悟，不过是作弊罢了。父亲一定也不希望我这样做。那，再见了，言叶。你就继续走下去吧。」

火轮说，勇的思念只到这里就结束了。与此同时，言叶也再听不见火轮的思念。

好在下一秒，她又接收到了新的信息。只是这次并非是以思念的形式——言叶打开先前封闭的五感，周边的信息就向她蜂拥而至——她听见不动火轮的声音：

「我在岚山听说的怪谈里，也有那个人刚才说的六甲山这个地名呢。」

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拜托了。

言叶只在心底默默想着，好像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希望传达给火轮。

若不亲眼见证这一切结束，自己一定没法继续向前走下去。不将过往画上句号的话，明天也会如往日般，沉溺在连自杀也做不到的浑浑噩噩之中。

「那就麻烦你了。」

火轮笑着伸出手。

害怕误传去信息过统合症的思念，言叶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了握火轮的手指。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不过我们得先把兔谭救出来哦。她应该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火轮又迈起步子来了。言叶也将要站起来，手撑在地上，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那好像是什么药物的包装壳。怎么会掉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上面的药片已经被剥掉，只剩下一块药板。

药板上印着一串片假名：

海蓝(Blue Sea)。

28

火轮几乎没有疲惫的感觉，说不定这也多亏了不动明王附体。她穿梭在森林里，一刻不停，像是要把言叶甩在身后。

穿过森林，再越过一段山道，就看见一座恢弘的寺庙。又经过寺庙，眼前就出现一片住宅区。看地名，这一带叫神和台——与神明和合的地方——这名字莫名地教人印象深刻。不动明王说，兔谭就在这片区域。

『后面那位小姐还没理解现在的情况——「你怎么知道正确的方向，难道也做了信息染色？之前一直抓不到泷口兔谭，也是她靠信息染色反向定位了我的位置吗？」』

在言叶看来，我们的行动恐怕像魔法一般捉摸不透。火轮倒觉得彼此彼此，她也不明白言叶是怎样盯上自己和兔谭，又是怎样知道两人的所在的。

『「而且走的路径也很奇怪。要是知道确切地点的话，应该走有规划的道路，而不该像这样一条直线地冲过去。又不是和泷口兔谭架着纸杯电话……」——原来如此，意外地说中了一部分呢。』

「说的没错，我和兔谭就是有线？一样的东西牵着的哟。」

就要见到兔谭了。这前方就是兔谭。

这样一想，火轮就没有半点止步的心思。已经离终点不远了。

但还不是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兔谭被她父亲拐走了。

「要是敢教她伤心，我绝不会饶了你的。」

火轮握紧拳头。

如果有必要，就算动粗也要把那个女孩抢回来。

「因为兔谭是属于我的。」

29

『早上好——虽然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了。』

他半是强迫地握着自己半身的手，半身却没回应他的思念。虽然本就没抱多少期待，统湛的脸还是罩上了一层阴云。他怎样也想不出，自己与半身之间的这道厚障壁究竟源于何处。

『实在想不明白。这半个统湛感受着澄澈的阳光，心情一片明朗。那半个统湛却闹着别扭——再会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两个半身却没能脱离割裂的状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铁链把人五花大绑，还想教人对你敞开心扉，开什么玩笑。赶紧给我松开！姐姐和火轮还在等我呢。』

泫然欲泣般的微弱思念从半身的手心流来，统湛也不得不发自内心为她伤心。因为半身的悲伤就是自己的悲伤。

『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限制半身的行动范围实在是情非得已。出此下策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电脑屏幕上映出早间新闻的画面。也许是心理作用，今天的新闻主持的神色显得格外有活力。主持人是一份高尚的工作，肩负了将名为新闻的DNA向全世界传播的责任。无关新闻真假，传递信息这一行为本身就足够伟大了。

「猫咪真可爱啊。接下来请看这条狗狗」

与记者的笑容一同在画面上出现的，是一段小狗与人亲近的视频：「狗的名字叫太郎。和一般的狗不同，它能根据主人的命令做出「超级坐下」的动作。」记者露出一个天使般的笑容，像要用这幸福的笑脸感染四周的人。

『半身不向那位太郎君学习吗。它作为家犬，一点不在乎捆在脖子上的狗链，照样表现得那样天真活泼。希望你能明白，我用锁链捆住你，不代表我想让你的心也受束缚。』

『捆着链子还觉得自由，只能说明已经完全死心了。我可没那么好骗，要变成那样还不如咬舌自尽。究竟什么值得父亲那么大费周章绑走我？就不能放我和姐姐一起生活吗！』

兔谭在思念里拼命申诉道。从垂水南边的公寓被带到北边来，被这样捆着已经过了近一天一夜。虽说是腹子，做到这种程度到底是超出法律容许的范围了。

『啊啊，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唔，稍等一下，我先去做饭。』

统湛用微波炉热了一份番茄豆汤。他专念在汤里的大豆上，就这样度过加热的两分钟时间。天教将大豆视为神圣的事物，他们的理念中，世界是由无数细小的信息粒子堆积而成的，而每枚豆粒都是信息粒子的隐喻。

他指向大豆的思念，逐渐转移到他的半身——像豆粒一样小小的兔谭身上。信息像这样混杂成一团，对天教信徒早已习以为常。

四年前，他失去了半身。准确说，是以两千万的价格卖给了女儿虎谭。天教的同胞也劝他别这么干，无论对方是不是女儿，也只有疯子才会将与自己等同的半身出售给他人。但神明的旨意如此，统湛不得不卖。天教徒是不可违抗神意的。

而且，女儿对自己的半身表现出如此的渴望对他并非一件坏事。想买下自己的半身，和想和自己在一起没什么区别。虎谭甚至计划到了要和半身同居的地步，潜台词不就是想与自己成为一体吗。有如此为父着想的女儿，他怎会不高兴呢。这样一想，平时动不动就说骂什么「混账老爹赶紧去死」，大概也是在掩饰害羞吧。在亲子反目司空见惯的现代，这样的父女情深实在难能可贵。必须将自己感受到的幸福正确地传达给神明，统湛就毫不犹豫将半身卖给了女儿，标价两千万。

那之后他便开始了崭新的生活。失去半身对修行多少有些影响，却也不能因此抵触神的旨意，那样才是本末倒置了。无论此前此后的生活，统湛都是一名虔诚的天教徒。

「真是非常厉害的狗狗呢。接下来是今天的小鸟的节目。」

影像又切换到下一个环节。大约等到今天的老鼠登场的时候，料理也差不多做好了。

「怎么全是差不多的内容。就没有分析下最近的政治局势的节目吗……」想让父亲从自己身上移开注意力，兔谭开口提一个无所谓的话题。又不可能突然觉醒了亲情，除了发泄性欲，再没别的理由能解释他为什么拐走自己了。而这正是兔谭不能接受的。

「倒不是没有，只是划给这类节目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最近对个人信息使用的管理越来越严格，除非确认是加害者，绝不能在报道里点出真名。若非如此就难拿到事件关系人的同意，报道也就不可能了。」

统湛在信息省工作，对其中关节自然无比熟稔。至于信息省的目的是何，他也摸不着头脑。组织害怕信息被擅用，将部署下去的业务划分得零零碎碎，没有人能够取得成体系的知识。就连干部职员也对信息省目下的任务与目标一无所知。

当然，这些在天教徒的统湛眼中根本无关紧要。

天教的信仰中，神明就是信息本身，他们认为世界万物无非一种信息。即便实在的肉体，也不过是传递遗传信息的载体罢了。至于这载体本身，在天教的理念中也算是信息的一种，与其他事物没有差别。

人类曾以为思考与感情是独一无二的，将心灵视为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无论所谓「共同的回忆」或者「两人的相爱」，都被守护在心灵这一圣域之中。但这是错误的。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人们已经能够轻松地将思考与感情传递给他人。

乍眼之下，这个世界泛滥着无数信息，正处在一片混沌之中。可宏观地看来，世界又保持着高度的整合性。这在毫无冗余设计的自然环境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即便是死去生物的尸体，也会在微生物作用下分解到信息层次，作为无机物再造新的生命。

这其中一定存在着正管理信息维护秩序的某种事物，否则如何解释世界如此整然的状态呢。神明是存在的。司掌一切信息的神明，全知的绝对者君临于这个宇宙——会这么想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大约就是天教始祖的想法吧。不过，就像人们不会感谢某句网络流行语的创始人一样，天教也不以为始祖存在价值。只要起了作用就行。正是出于实用的理念，才成立了天教这般的结社。

天教没有共通的目的。信徒有的仅是极其松弛的联系网络，偶尔遵从神的指示行动。

统湛趁着做饭的空闲时间，向祭祀在房间一脚的神龛低头祈祷。镇座神龛之上的是一台电脑。网线连接着世界，神明就在信息海洋的彼岸的某处。自己与电脑相连，就与神明相连。天教徒的早晨总是在如是对神的感悟之中开始的。

习惯性地扫一遍网络揭示板，便看见了教人败兴的话。那人把无欲会和天教并列在一起，说两者都是现代新兴的两大宗教。

「没这回事。」

愚蠢至极。无欲会就是那个主张消除欲望的存在，想借此成为新人，接近神明的自我倒错的宗教。所谓无欲的世界绝不存在，果真存在，神明又何必创造当下物欲横流的现实呢。假定无欲会的神真与他们口中一般真挚，就无从解释真挚之神何以将世界造得如此草率，陷入自相矛盾。和倡导性善说的儒教学徒无法说明恶人的产生一样。何况如今的无欲会和政治家搞得不清不楚，小池言虎实在该出来好好解释一下，他以为哪边才是真正的无欲了。

正在义愤填膺之时，统湛的电脑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是神明发来的邮件。

发件人 神 收信时间7：08

标题 神谕

正文

fにfなおpf名を落；fんwくぉm；fmんくお：；fmwqfmw@f真w：@fm羽@rmさ；f真：sfちmw：fmf真sフォンファ绪フォエアmfvmフォmfさおmfmさおf真sfmさつmfさおmsfモアfもさsけmfさmfmさfm、さm

不好，不好。不要太激动了。统湛反省了片刻。到了他这一级别，正确解读神明的神谕并非难事。

正确的读法该是这样的：

fにfなおpf名を【落】；fんwくぉm;fmんくお：；fmwqfmw@f真w：@fm羽@fmさ；f真：sf【ち】mw：fmf真sフォンファ绪フォエアmfvmフォmfさおmrmさおf真sfmさ【つ】mfさおmsfモアfもさs【け】mfさmfmさfm、さm

「落ちつけ」——「静心」，神说。统湛在反省之时，又想到即便此时此刻神明也注视着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阵安心。

叮。豆汤热好了。

『过来，半身。只要读过这段思念，你就知道统湛的心中毫无阴霾了。』

把汤碗放在桌上，统湛握住兔谭的手。

『呜哇！什么呀这是！』

顺应天意之人，统湛的记录

事件发端的那个周五，我久违地接收到了一封神谕。

发件人 神 收信时间7：46

标题 神谕

正文

gkm@hgk@h汝gmfg1。、phン失mフォ；ファウっェhgbkfgdshmdf?音dgjmv;sdgm;fdたhmg：f半phんmfd：￥jn,f：pbmdfg；bmd身rgd；机mをjnas；ogeano;dfs金mgもdsfgsgsrに取えrs：dpsf￥mmりfげsろgsdいgおファのsfk内戻fhんbmsd：せんfdk

解读稍微花了点儿时间。上边写的是：

——汝当取回失去的半身。

之后又寄到一封神谕，内容如下：

——持有言语(言叶)之人正觊觎半身。

虽然不知道所谓持有言语之人指的是谁，可半身正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却是确切无疑的。周六，我便从东京的自宅出发赶去垂水。神明说要在一个叫绪方的信徒家住下，我也和那人联络上了。之后就照着神谕，在规定时间驾车，把兔谭带到绪方的住处。不出意料，她有所抵抗，就戴上口罩，用麻醉药喷剂教她睡下之后再带走。甲氧基呋喃对肾脏有些伤害，在国内是被严禁使用的。可火烧眉毛，顾不了那么多。希望她能谅解吧。还用锁链拴住了兔谭，避免她逃跑。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紧随其后又来了另一封神谕：

fぼあ；f、おdじゃgAffんhlsたしbgf来あrfsgsとvふぼファィ有d化s

要理解这封神谕有些难度，不过在绪方的帮助下还是勉力完成了：

fぼあ；f、【お】dじゃ【gA】ffんhls【た】しbgf【来あ】【r】fsgs【と】vふ【ぼ】ファィ【有】d化s

おgA来あrとぼ有，也即，「逃离绪方之处」。要我赶快离开绪方住所的意思。恐怕再在这里待下去，杀手就要找上门来了。

我也劝绪方赶紧离开，绪方却说要与此处共存亡。神明给他的指示是这样的：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绪方以为，这是要他不要逃避之意。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ふにげ——「不逃」。神意不许他在此逃避，绪方主张道。我却有截然不同的解释，以为当这样理解：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にげんあさい，也即にげnaさい——逃离此处。神明要他也赶紧离开。

神明怎会说「别逃」那样残酷的话呢。可绪方到底没接纳我的意见。我无可奈何，只好抱着半身从紧急通道离开了。下一个目标是神合台，一处建在北边数公里外的公寓。那边高地上面整条街道都被划作了住宅区。

似乎在我们逃离后不过一小时，他便被杀死了。永别了，绪方！

顺应天意之人，统湛的记录 终

『意思是，父亲是为了救我……才把我绑到这里来的？』

『确切说并非我想救半身，只是神谕如此，我照着办而已。』

统湛淡淡地说。他的思想中不存在任何矛盾，一切皆是神的旨意。值不得半点犹疑。

『那，那……绑架我，也不是为了下流的目的？』

兔谭战战兢兢问道。

『嗯。性交会招来死亡，必是神明禁止我们如此。统湛对违背神意的行为毫无兴趣。』

那就奇怪了，兔谭心想。虽然早知道他不大正常，可若统湛真如他自称的那样没有恶意，那姐姐拼命从他手里抢走自己，不就是白费力气了。她分明记得父亲以前粗暴地抱过自己，那又是怎么回事……

『那我们久违地来做与自己合二为一的修行吧。』

统湛慢吞吞地站起来，脱掉衣服赤裸着上身。

「等下，你要干什么！」

兔谭慌了，这家伙果然还是不打算收手。

「啊，半身就这样穿着衣服就行。开始吧。」

他慢慢靠近兔谭。

「别过来！」

体格的差距到底不容忽视，又被锁链限制了行动，她想反抗却也无能为力。

然后，统湛压了上来。被中年人汗涔涔的皮肤紧贴着，兔谭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不要乱动！这是和自己合二为一必要的仪式！」

「好痛！铁链勒进背里了……!救命，姐姐！火轮！救我！」

「不是那样的！统湛！冷静下来！」

『你叫我统湛……？』

『是呀，我不是一直说你是我的半身吗。你不是统湛的女儿，而是自统湛中分离出来的另一个统湛。只是碍于法律规定不能取同样的名字，才稍微变了下读音，取名叫兔谭了。与自己拥抱，则是为取回原本自己的修行方法。

『听好了，所谓神明无非是信息的集群，世间万物皆从其中分化诞生。如何微小、如何稀疏平常的事物之中，都寄托着神。人类自身也不外乎如此。所以要取回神明，就要尽可能地靠近自己。与半身拥抱，借此发现寄托在自己身上的神明，正是修行最重要的一环！』

这么说，统湛的目的难道只是单纯的「拥抱」这一行为吗。兔谭稍稍安心了一点儿，却还是觉得被父亲紧紧抱着实在难以忍受，眼泪接连便掉了下来。姐姐！火轮！快来救我呀！

她咬紧牙关，在满溢着加龄臭的拥抱里强撑了十分钟。

身后的电脑传来收到神谕的提示音。

统湛回过头去，他的眼中映出神明的话语：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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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湛悟了！」

统湛忽然大叫一声，站起身来高高举起双手，好像棍棒似的直直立在原地。

「就在刚才，就在上一秒，我与神明重叠在了一块。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一如所料，万事万物皆为一体。一体、一体，一切即是一体。多就是一，一就是多。他人即是自身，自身即是他人。将神无限分割，得到的仍然是神！如此一来所有宗教争端都失去了意义，困在细枝末节里不得动弹的人文科学也将重获新生。我是母亲的同时也是局外人。人类会为他人之死感到悲伤，乃是在他者的死亡中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人类会为他人的幸福献上祝福，乃是在他者的幸福中体悟了自己的喜悦。」

然后，他开始啪嗒啪嗒地不断敲击键盘，像要打印什么东西。

「突、突然怎么了……？」

「已经不再有争执的必要！过去的一切宗教，包括今天的无欲会，所言说的无非同一句话罢了。」

打印机里吐出一张被大片绿色覆盖的山脉的地图。

「半身，接下来该轮到你了。去六甲山，去感受神明吧。」

「哈？」

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兔谭看向地图，那上边画着一处十字形的标记，像是在指示目的地。

「半身终会以半身的方式，与使你之所以为你的人相遇吧。你的那位朋友也是如此。」

「朋友……？」

「你的友人将在片刻之后抵达这里，你就和她一起去地图上指示的地方。通向那里的道路将为你们敞开。」

统湛说，迅速解开了兔谭的锁链。于他而言，似乎有什么在此刻告一段落，又或是什么终于宣布开始了。

「统湛必须前往西宫市的巨大神殿。受到神启的天教同胞也将从四面八方赶往那里吧。毕竟今天正是七月七日。」

他取下挂着的外套披在身上，下一脚就要迈出房门。兔谭挪动几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多一厘米也好，尽量远离统湛。

「西宫？那个只会在神社举行比赛决定谁是福男的时候才会被拎出来说的西宫？」

「嗯。西宫一带与神的渊源之深，放眼整个日本也是鲜见的。每年七月七日，都有无数天教信徒在那里聚集。神明在西宫显现出光的姿态，受到众人祭祀。」

「光的姿态？」

「对，神明的正体无法为人类所认知，在不相信天教的人眼里，就与一团光没有区别。建在西宫的西宫神社就祭祀着这位神明。」

「但是，西宫神社不是日本祭祀惠比寿神的总社吗。惠比寿是保佑生意兴隆的神，与光有什么关系？」

「半身可以在手机上拼出【惠比寿】(Ebisu)试试，备选的词汇里就有蛭子(Hiruko)一项吧。」

「惠比寿、夷、戎、胡、惠比须、蛭子——啊，就是蛭子神啊。传说因为发育不全被抛弃掉的那个神明。」（注：此处列出的词语皆可读作Ebisu）

「没错。据说蛭子被抛弃后，顺水漂流，最终抵达了西宫的海岸。不过蛭子二字却是误传，他的名字本该是这样的——」

统湛用手指在空中描绘汉字，兔谭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

——昼子。

「昼之子。太阳之神，光之神。这才是被唤作蛭子的神明的本性。传说蛭子被冲到海岸上，其身形不可名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光无常形，理所应当。另一方面，作为太阳神被广泛信仰的却不是蛭子，而是天照大神——日本神话中的最高神。这大概是后世的人为维护光神信仰的权威才附会上去的。恐怕蛭子的故事才是这一文本的原型。总之，西宫与其周边土地和神明关系不浅，巨大的神殿甲子园才会选址在那里。」

「哈？怎么又扯到那里去了？」

「甲子园是为感受神明而建的巨型神殿，神体在其中，大约是以光芒的形态被认知的吧。神明固然尊贵，却也不必心生畏惧。因为我们每人中都参杂了一部分神明的信息。换句话说，我们即是神明的半身。西宫当地的棒球队会命名为阪神(半身)，也源自于此。阪神队的队服用白黄二色象征光芒，便是在暗示其中蕴含的神的力量。七月七日接近夏至，同时也是神明与我们最近的一天。啊啊，这么一想，以前不是有部小说的主人公就住在这里吗。那个女孩的名字叫作Haruhi(春日),写作汉字应该就是晴日，显然也是在暗示光明之神。小说里还有个叫Asahina(朝比奈)的角色，其中也含着朝日(Asahi)的意思……」（注：小说指的是《凉宫春日》系列。这段充满了谐音梗。）

兔谭对统湛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根本不关心六甲山，只是在确认自己此刻在地图上的位置。

心里只想要尽快见到火轮。自己表白不久又突然消失，一定教她担心得不行。

只是……看到玄关时，精神又些许萎靡下去了。

现在就想见火轮。但相反的感情也不是不存在——不想再见到火轮，害怕她不会接受自己的告白。最初确实是火轮向自己传递了爱的思念，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她无意识的举动罢了。搞不好自己弄巧成拙，反而破坏了两人原本的关系。

但既然已经迈出告白这步，就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必须做出了断才行。

不要怕。姐姐和大月小夜会给自己勇气。大月小夜语录里不是也有类似的句子吗。

选择逃避与选择死亡无异。（大月小夜《不要放弃。开拓梦想》）

没有退路，唯有前进。（大月小夜《创造机遇的生存方式》）

半途而废就已经失败了大半。（大月小夜《常识破坏宣言》）

「那么，你的朋友也差不多该赶到了，还带着另一位局外人。她曾经背负罪业，但终究会得到宽恕吧。」

统湛语音刚落，门铃就真的响了起来。摄像头里映出火轮和一个兔谭不认识的短发少女的身影。

「为、为什么父亲能猜到？」

「因为我知晓一切。此刻的统湛终于理解预言的原理为何了。能把握住现在的一切，自然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用解释了。还是和火轮见面更重要。」

吸气、呼气。先做一次深呼吸。在左手上写一个「心」字，假装咽下去。最后在盥洗台前，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脸。昨天洗过澡，身上不会有气味。好，差不多该出门了。

兔谭推开门，动作尽可能轻缓。想要延长时间，尽力品味再会的幸福。

「……兔谭。」

火轮背着书包就站在眼前。只是如此，之前的担忧与不安就全被抛到九霄云外，泪水将要夺眶而出。必须说点什么，可怎么也开不了口。

「兔谭。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爱上你了。今后也请多指教。」

眼前的笑脸有如梦幻，可兔谭没有余裕去确认。因为在清楚说完刚才的一断话后，往日内向的火轮竟然直接抱住了她。她感受着火轮的温度，泪腺也濒临极限。不行，再这样下去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却想不出任何对策。

抚摸着肩膀的是火轮小小的手。明明之前被姐姐以外的人触碰就会反射性地把手别开的，此刻却没有心生抵触。不知是不是错觉，火轮似乎成长了一点点。

「对不起……好不容易才再见面的，我居然哭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的。既然哭了，就边哭边听我说吧。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兔谭。」

「嗯……」

「因为之前在岚山查到的消息，有人盯上了我们的性命。」

「果然是这样……但是，杀手可能还没放弃我们呢……」

后面不认识的少女畏畏缩缩举起了手：

「…………就……就是我。」

听见她的话兔谭心脏都停了一刹。不过，火轮一定不会带着危险人物来见自己。何况照统湛的说法，现在应该没有害怕的必要了。

「啊，小池同学很好说话的。还有，那个让我们被人盯上的秘密好像就藏在六甲山。应该是搜集到的那段怪谈有问题。」

兔谭眼睛一亮。

「这里就有六甲山的地图。刚刚，统湛……父亲给我的。」

火轮与身旁的少女都睁大了眼睛。在逢神之日的七月七日，这几日的经历尽数连作一线，契合得教人害怕。

「这么说有点突然，兔谭要不要去六甲山？就这么糊里糊涂被耍了一通，你也很不爽吧？」

「好。我们一口气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兔谭边哭边握紧拳头做出努力的姿势。

只要和火轮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还得给姐姐打个电话。让她开车送我们过去吧，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忙着上班……」

虎谭的车五分钟后就驶到了公寓门前。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果然，我们正被命运驱使着向前。兔谭心想。

第一卷 第三部 不动火轮一动不动②

30

言叶那边迟迟没有传来工作完成的联络，言虎也渐渐焦躁起来。尤其是言叶的定位显示在垂水这点教他尤为在意，不禁联想到五年前的事件。

他取消了之后的预定，急忙赶去六甲山视察。要是六甲山废宅的传说传开，连带着他的所作所为也会被牵扯出来。事情果真走到那一地步，迄今所有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果然，早知如此，就不该模仿五十岚的做法。事到如今言虎才开始后悔当初收养女儿的决定。自己的内心某处恐怕仍藏着对五十岚的憧憬或是嫉妒，才会像他那样收养一个孩子。一定是这样，除此之外再找不到接受言叶的理由了。

意识到养女的天赋可以在伤害别人上派上用场后不久，一切就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开发的信息染色也不再是为世界做出贡献的技术，已经彻底沦为了自己保命的手段。

不过木已成舟，已经无法回头了。他拿出工作用的记事本，想转换下心情，坐在加长轿车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从关东出发，赶在正午之前抵达了神户。自那之后就没有确认过，不知道那间废宅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换乘私铁，在御影站下。教团安排的车已经等在了那里。司机戴着眼镜，长相有些凶恶，低头向他行礼。是个生面孔。不过无欲会信徒少说也有几十万，总不可能张张脸都记下来。

目的地已经事先知会过了，开到那附近下车就行。

车辆穿过住宅区北上，逐渐开入深山之中。五十岚无德过去就在这周围修行。那个男人选择在这光照不入，昼间也昏暗一片的地方进行他斩断欲望的修行。无德的做法在言虎眼里无异于自杀，但他早就不会为此大惊小怪了。他早就明白五十岚的思想细细追究下去，指向的唯有死亡一途。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世上竟然真有人自愿让身体承受如此的痛苦。

「实在是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啊。像是有妖怪会蹦出来一样。」

或许是终于忍受不了漫长的沉默，司机突然开口说。看对方是个健谈的人，教言虎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先生，世上可没有什么妖怪。所谓妖怪、神明没一个是真的。无非是人脑为了维护自己的安定生造出来的存在罢了。」

「意思是，开悟呀，与神合一之类的感觉，也是骗人的？」

「当然。」

话说出口，言虎才后悔自己的说法有些不合适。要否定与神合一的思想，无欲会的教义也就失去立足之处了。不过话都放出去了也就收不回来，还是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来得好。

不过，这司机开得有够胡来的。在山间公路上，竟然硬生生开到了七十公里每小时，只在弯道前面稍稍减速。这车难道没装安全系统吗。

「但是，无德大人不就和神产生了联系吗。然后才遭遇神隐失去了踪迹。小池大人和他是学生时代开始的老交情，应该知道这事儿吧。都说无德大人当初专于修行，无心分心于招揽信徒，这方面的工作都是交给小池大人做的。」

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这男人知道得可真清楚啊。司机把驾驶位车窗摇到全开，风就哗哗地灌到车里。

「不错。最初我只是想帮他一把而已，没想到他的一时兴起竟然能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啊。」

「原来如此。这么说，无德大人恐怕一开始就认为，只有少数人能够与神明心意相通吧。据说那个叫勇的女孩就很有素质，想来就是看重这点，才把她收作养女的。」

「也许吧。只是简直像追随着无德似的，她也离开这个世界了。」

「说的也是。比起像无德大人那样半死不活地吊着，确实是处理死人要方便得多。还省得苦思冥想安置的地方了。」

言虎陡然感觉脊背发凉。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五十岚无德修行衰弱到与尸体无异的地步，你就借此机会把奄奄一息的他丢到了六甲山的深山里。应该说是经过严密计划后抛弃了他吧。任谁来看这都是犯罪行为，要暴露了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蒙混过去的。于是你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把和抛弃无德的那座废宅扯上关系的人全部清理干净。我说得可对？」

轿车像是和着司机的话似的越开越快，言虎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值一提的小记者罢了。顺便在当【强制善人】。你可以叫我吉野。请求你协助暗杀要人的那帮家伙，现在也被挨个举报得差不多了吧。不过大可放心，你干的最大的那票【远足巴士坠崖事件】大约是没法立证了。我猜你是利用【媒介点】向巴士司机发送了引起恐慌的思念，诱发了那起事故。毕竟这个让所有人的大脑都置于国家管控之下，可以任意发送信息的系统就出自你之手。要是教大众知道真相，那才真会导致恐慌。所以才不可能让这起事件得到立证。好在你也害怕事情闹大，之后似乎再也没用过那套系统了。」

「哈、哈……哈……」

「就算国家把持着一切信息，也不等同于独裁监视。只要不教一部分罪大恶极之人手握重权，就不至于腐败到对所有恶事都视而不见的程度。从这种角度看，你设计的这套系统不可谓不精妙。」

吉野慢慢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头盔。

「你要在这里对我动手？」

「国家是这么打算的。你实在太有才华了——在坏的意义上。从信息染色就可见一斑，要是放任你的研究继续深化下去，至少在理论上，想要彻底把握人心并非没有可能。国家认为这很危险。」

「过誉了。」

言虎意识到自己笑了出来。他似乎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害怕死亡。或者说，是一开始就对活下去不抱多大希望。

果然，无欲会从一开始就只属于五十岚。既然如此，任其自生自灭也无所谓了。

「国家的方针就是我刚说的这些——」

言虎打开侧边窗户，没想到前座的司机很干脆地把头盔丢给了他。

「想逃就尽管逃吧。」

「什么意思？」

「反正也不剩多少时间了，就尽量说得简短点——我小时候曾梦想当正义的伙伴。对坏人施以铁拳，被大家崇拜。也是抱着这种愿望接下了【强制善人】这份活计。」

「那算是如愿以偿了。国家这不就派你来执行正义了。」

透过后视镜，言虎注视着吉野的眼睛。 吉野好像被他的话激怒了。

「但我执行的无非是国家认定的正义。说到底真正的正义究竟是什么，谁都说不清楚。碰上你这样从不脏自己的手去杀人，只在规则内招揽权力的家伙，国家也会为了行自己的方便而要了你的命。我只是想不明白会下出这种命令的『国家』算什么！我想践行的正义是属于『人』的正义，绝不是属于『国家』的正义。」

他喊出的话肯定也被国家记录下了，吉野却不在意。他一直对被称作国家的组织感到无比的厌恶。

做【强制善人】的这年，他从未见过对自己下令的家伙的真面目。简直像国家自身拥有一个自行运作的坚定意志。或是在那之上还有什么更高层的东西掌控着国家。

那就是大月小夜过去提倡的【世界计算机】之类的玩意儿吗。

但只靠自己一人，却是如何也无法证实这一点了。

这就是受制于人的正义伙伴的极限。吉野八咫深刻地理解了这点。八咫乌终究是配角，成为不了神话里的英雄人物。

「抱歉，没多少时间了我还一个人说得起劲。我想说的就这些。」

所以他要想以配角的身份反抗国家。想把真相告诉眼前这人，告诉整个国家里怀抱着最大的恶意使用思念的人。

「这样。」

配合着结束的话题，言虎把头盔丢出窗外。

「谢谢你和我聊这些。能当成黄泉路上不错的谈资了。」

「明白了。反正想救你也是回天乏术，就在这里告别吧。我怀疑开到这个速度了跳车还顶不顶用。或者单纯是国家叫你跑，你没想那么多？」

「啊啊，还有，有一处需要纠正。」

言虎悠闲地靠在座位上。

「是五十岚自己让我把他丢在那儿的。那样固执的人，根本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他只是在追求他理想中『科学的』思念互通的世界罢了。叫海蓝的麻药就是成果之一，托这玩意儿的福死了不少人，还让他痛苦了好一阵。要是死的人再少上一点，搞不好会成为划时代的药物——不过死到临头说这些也迟了。」

「什么？海蓝？」

吉野发出不似人体器官能够做到的尖锐声音。

「啊啊，他一直希望和非生物交流思念，才研发了那种药。虽然因为恐惧一度中止开发，还是流通到黑市上了。有段时间闹得挺大，你也听说过吧？」

吉野下意识狠狠打了挡风玻璃一拳。这种程度当然没法打碎玻璃，只是冲动之下的自伤行为而已。

「抱歉了，至于你的说法，我会上报国家的。」

「顺便请你帮个忙吧。要是见到我女儿，帮我带句话，说无欲会交给她处置。」

「明白。再见了。」

司机果断地从车窗跳了出去。

三秒后，不知道是配电设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混凝土墙冲到了眼前。

言虎自始自终都面无表情。

摔了个半死的吉野从森林里走出来时接到了国家的联络。

——小池言虎当场死亡。

——这次的叛国行为未对国家造成直接不利，从宽处理。

「顺利解决。喂，你看我像个正义的伙伴吗？」

他朝着天空大声喊道。【媒介点】的间隙中投射下强烈的阳光。

又是国家的联络：

——啊啊，为守护国家做出了相当的贡献，十分满分可以打十二分。

「今天格外饶舌啊。能不能让我见你一面？连雇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工作谁干得下去？」

吉野无聊地问道，一边蹒跚往前走。身体摇摇晃晃，视野模糊不清。

自己是在做梦吗。还是伤得不轻，连带着脑子里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跟着改变了？

——这么想看的话，仅限今天，姑且让你长长见识吧。

身体一个不稳就要往前扑——不对，不稳的是地面。他听见地震的响动。

他亲眼看见那东西自深谷之中显露真身。

「真的假的，开什么玩笑，喂。」

那是唯有龙之一字可以描述的生物。它自森林中腾空而起，终于消失不见了。

国土为龙所佑。

31

载着火轮、兔谭、言叶和虎谭四人的车沿着蜿蜒的山道前进。开车的是四人中唯一有驾照的虎谭。

经过收费站，在山路里绕了近三公里，才开到叫作丁字辻的岔道口。叫作丁字，无非就是一个T形路口。向东拐去，总算驶入山庄集聚的区域。目的地就在这附近。

平时总是晕车的火轮，今天却状态不错。也不知道是有不动明王加持，还是精神紧绷的缘故。

夺回兔谭，自己的目标就算是完成了。「今天」却还剩下一半时间，依不动明王的说法——『不管你还是言叶，都还剩下事情必须做个了结。』

「唉，你是哪位？」

虎谭问坐在后座的那个少女。火轮只说言叶是半路碰上的女生，也不给她自我介绍的机会，具体情况全瞒着虎谭——总不能直说她是个杀手吧。虎谭见到了妹妹却似乎还感觉不踏实，想来是还在纠结这点。

等事情全部告一段落，第二天就带着证据去自首——言叶告诉火轮。她得先把委托暗杀的人的信息弄到手，而那些东西全握在小池言虎手里。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信息染色那样的技术会真实存在，要想坐实罪名，言叶不得不事先做足准备。

「话说，火轮又是怎么知道兔谭在那所公寓的？」

确实，这么一想，她特定公寓位置的方法在虎谭眼里同样莫名其妙。火轮又不似与兔谭有沟通手段。何况要是能自由对外联络，兔谭联系姐姐也说不过去。

「是不动明王的加持让我看见了兔谭思念的流向。这么说虎谭姐姐可能不行，总之现在我身上凭依着不动明王。」

这里要是糊弄过去反而招人怀疑，火轮决定老老实实说明情况。

「抱歉，我不太信宗教那套。说要我带你们去岚山也觉得挺奇怪的。」

不动明王凭依到人身上，具体是什么个凭依法？未免太不科学了。思念也不是人眼能够捕捉的东西。虎谭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我猜也是，确实有些难以置信。不过事实就是这样。不动明王就在我身上，而我现在能够看见思念。比方说《今昔物语集》里有一个类似的故事。传说天狗在海中见到一条奇妙的路途，其中能闻诵经之声。沿着那声音走下去，发现它直抵远方的河川，与比睿山上的厕所相连。那天狗就感叹佛教奥妙，连厕所排水都能响彻金经之音，旋即五体投地拜服佛法了。估计我看见的东西就和故事里听见的诵经声差不多吧。」

「这个话题是怎么一转佛家说法的啊。」

「刚刚是在转述不动明王的意见。」

「所以我不信这套呀。你毕竟家就是庙里的，从小就耳濡目染才能接受。」

「但是故事里面出现了比睿山的地名，所以该是天台宗的说法。我家属于真言宗一系呀。」

「谁分得清。哇，什么情况？车祸？」

几台车阻塞在山道上，好像是发生了事故，全围在那里看热闹。有一辆车和墙壁撞了个七零八落。

「吓人。要开多快才能撞成那样哇。怕是飙上三位数了？自杀？所以说生命宝贵，行车不能超过法定速度呀。开到这儿就快到了吧？」

兔谭看着地图做出指示。

「前面左边就能看到了。」

「唉唉，哪儿？啊，这条路？」

车道向左有一条细小的岔路，往里能看见大门，像是一间无人使用的别墅。门宽大约能通车，可惜上着锁，不像能开启的样子。没有办法，虎谭只能勉强开到门前还有行车道的位置停下来。要抵达大屋恐怕还得步行几分钟。

「好！」

深呼吸一次，火轮从紧闭大门的旁边走了进去。兔谭紧跟在后面。至于虎谭不认识的最后的那个少女，则是忍者似的从门上一跃而过。

「别一头往里冲！很危险的！」

火轮回头，看见虎谭止步在门前。恐怕是从这废宅里感受到了不详的氛围。

「世上哪有什么幽灵。全是骗人的。」

原地给自己鼓了一会儿劲，虎谭才向几个女孩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到门前，火轮又一次抬头仰视这栋建筑物。作为废宅，这栋洋馆未免打扫得太过干净。她还想要是进不去可就麻烦了，好在似乎没有上锁。

『行者不必忧心。这门里面没有邪恶之人。』

『谢谢，那我就直接进去了。』

『不过，难得行者变得如此积极。和一周前相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动明王笑道。火轮也赞同地笑笑，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几日的变化究竟源自何处，唯一确定的是，自己确实往前迈进了些许。

『正是成长的时候嘛。』

玄关没有鞋子，却不显得杂乱，似乎有谁整理过。深处的房间呼唤来者似的漏出一点光线。

「过去吧，兔谭、小池同学。」

缓缓转动门把。言叶举起小刀以防万一，火轮一口气推开房门。

房间里「安放」着一男一女。

男女两人各自躺在房间的两张床上，床边的桌子洁净无尘。若没有人时时打理，是不可能维持这种状态的。

男性约莫五十岁，女人则在三十岁上下。而且，并不陌生。

从未想过无欲会的谜团竟然与她有所牵扯，火轮顿时感觉口干舌燥。

「这个人，不是大月小夜吗！」

兔谭大叫道。眼前的女人无疑就是大月小夜。

「怎么回事？难道父亲给我地图，是想教我来这找大月小姐？」

她细细打量着女人的脸。兔谭一定从中感受到了命运的安排。然而命运并不止步于此。

下定决心的火轮握住兔谭的手，必须把自己长久以来隐瞒的事告诉她——

『兔谭，这个人就是我本来的母亲。虽然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她就把我托给她的朋友贵子了。』

『唉，大约小姐是火轮的妈妈吗！？』

火轮相信，自己与兔谭正是为了清算过去的一切才来到这里的。大月小夜就是使两人产生联系的【媒介点】。若不在此将过去做个了结，她与兔谭就无法迈向明天。

但是，旁边沉睡着的男人又是谁？

『少女说那是五十岚无德师父。』

这就是无欲会千方百计也要隐瞒的真相。也是两人被盯上性命的原因。

火轮感受着言叶颤抖的思念。

『莫名其妙……。我一直以为是言虎杀了师父……从没想过他会被抛弃在这里……。大月小夜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倡导分裂的心守党的理念，和师父无欲会的教义不是完全对立的吗……是、是谁把他们并列在这里的？』

言叶畏畏缩缩地靠近无德。

「别碰他！」

背后响起尖锐的声音。转过身去，眼前并排立着四个身穿白袍的身影。长袍遮掩面容，声音也偏中性，教人辨不出性别。

「怪谈里的人冒出来了！」

兔谭发出悲鸣。原来如此，那怪谈的源头就是这间废宅吗。

「你们是什么人？」

火轮稳住声线，直直地问道。

「我等乃侍奉圣者之人。身为六甲新修验派信徒，负责照料陷入沉眠的圣者。」

「圣者……？」

不光火轮，就连一旁的言叶和兔谭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更教三人觉得奇怪的是，她们甚至分不清刚才说话的究竟是面前四人里的哪一个。

「人类会为世界增添负荷，污染无处不在的神之魂灵。我等才尽力维持着朴素的生活状态。身心清净之中，终于收到了外神的启示。」

「外神是什么？」

兔谭战战兢兢地小声问道。

「正如字面，外神即存在于此世外侧之神。他创造此世，亦创造世间一切神明。」

身披长袍的人只是机械地说明道，好像根本不在意火轮等人有没有听进去。

「人类无法主动与外神接触。欲见此世神明的真身就已经难如登天，欲见外神自然是难上加难。唯有外神向我等展露兴趣时，才有机会观测到神明真身。」

『外神指的就是圆满之神。』不动明王补充解释道。『圆满之神必是超越性的存在。诞生于此世的事物必然隶属于此世的创造者之下，故而圆满之神若置身于我们的世界必将产生矛盾。他们唯有存在于其他世界，自始自终不与我们发生因果联系。所以圆满之神才会被唤作外神。』

原来如此，火轮在心底点点头。可心中还有许多疑惑没有得到解答。

「你说的那些，和这两人……和大月小姐有什么关系呢？」

兔谭悄悄牵起火轮的手，又提问道。要孤身与面前不明真身的四人对峙，对她来说压力未免太大。放轻松——火轮用思念安慰她说。

「两位圣者正与神明游戏。具体哪位神明则不得而知。某一天，我等手中收到了外神的谕示，向我等宣告了圣者的存在。六甲山乃是神圣之所，在此与神发生联系并不少见。」

最前面的那个白袍人伸出手，像在遮蔽阳光似的高高举起来。那姿势与面对电脑拜伏的绪方的尸体微妙地神似。

「如此举起手来，我等便能听闻外神之声。」

「然后，就收到神谕了？」

「然也。双手进化使人类发展出持物与造物之才能，由是诞生了智慧，从而知晓神明的存在。借助这手掌，便可听闻无声之声，听闻非此世所能为之声。思念传递会经由掌心亦源于此。啊啊，是我多言了，且接着说两位圣者的事。那是距今五年前——」

白衣人将自己的手视若珍宝般地藏进袍子里，继续说。

「五年前的某一天，神明的思念传达到我等跟前。其中谕示了圣者休眠的地方，并指示我们奉侍左右。我们赶到时，就发现了在此修行的男人。那时他已经半死不活，解释说自己是被同伴带到此处的。几日之后，他就再没睁开过眼睛，心脏却不停止跳动，原本半死的身体也日渐充满生气。我等便知神谕不假，在此诚心侍奉圣者了。」

言叶将白袍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这些异教徒预见了无德的出现，若他们所言非虚，无欲会的教义恐怕会为此遽然一变。

「不久之后，我等再度听闻了神明之声。说这位大月小夜为接近神明而身赴此山，结果失去了意识。她说终于理解了自己在政治改革上犯下的错误，决定在彼世稍作逗留，与神同乐。我等便在此共同侍奉她与无德上人。」

火轮咬紧下唇。无论其中是否有神启的影响，小夜到底是放弃了自己此前的道路，才在此陷入了沉眠。

这难道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吗。

五年前，正是心守党身陷囹圄的关头。一部分过激成员发起了恐怖活动，大部分追随者由此产生疑虑，逐渐淡出。往日以领袖气质带领组织发展壮大的少女，终于失去身上那份神性，变成了平凡的女人。甚至自我怀疑，丧失了豪情壮志。

一言蔽之，叫大月的女人表现得太没有责任心了。

头尾不顾，独断专行，把包括贵子的身边许多人全牵扯到自己的麻烦事儿上。

其中也包括火轮。

若不是周围还有别人，她真想趁这人还睡着的时候给她一拳。

火轮从未对抛掉自己的这位母亲感到过丝毫尊敬，对她的言论主张更是漠然而视。可越是瞧不起大月小夜，就越难在被这样的人生下的自己的人生里找到意义，自然失去了积极生活的欲望。

「大月小姐……」

在火轮身边，兔谭祈祷似的闭上眼睛。

但无论大月小夜如何愚蠢，也不可否认她曾为兔谭一般的人带来了勇气。

若不是兔谭养成了如今活泼的性格，难说火轮还会不会与她相遇。不止兔谭，世上应该还有好多人受过她的鼓舞。

既然如此，就绝不能放任大月小夜在这般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沉睡。就算是为了赎罪，她也必须活下去。

在白袍人沉默的一分钟时间里，做了各种考量的似乎不止火轮一人。言叶在携带终端上输入一段话，亮给白袍人看看。

<能把这两人弄醒吗？>

「他们正与神明相连，不可轻易醒来。」

<那能不能握手向他们发送思念？>

「那样做会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滞留在神明的世界，再无法返回尘世了。你这样修行不足的年轻人要强行进入，可不敢说会被抛到什么地方去。」

不动明王把言叶的思念转发给火轮。

『怎么说？毕竟机会难得，我还是想见无德师父一面的。』

『赞成。我也得去叫醒大月小夜。』

两人微微一笑。

火轮觉得，言叶好像理解了自己的思念。兔谭从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太危险了！不许冒险！」

正要阻止时，两人已经强硬地握上了各自面前的圣者的手。

齐齐失去意识，倒在了床上。

「谁解释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晚一步赶到的虎谭，只看见两个少女倒在床边的画面。

「怎、怎么办呀，姐姐……」

兔谭呆呆站在几个白袍人中间，感觉好像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眼泪涌了出来。

32

言叶感觉身体被什么猛地一阵拉扯，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倒在一片沙漠之中。四周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一眼望不到头。

沙漠中微微隆起的沙丘之上，有无德身穿白衣的身影。

「师父，好久不见了。」

她自然地开口说话，却不以为惊讶。此处毕竟不是现实世界，与无德的交流，也该是经由思念完成的。与信息过统合症患者交流思念可能会失去意识，自己握住无德手的一瞬间昏了过去，大概也可算作这类情况。如果不是这样，就只能勉强解释说自己是被带入神明的世界了。

「啊啊，这不是言虎的女儿言叶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无德还是记忆中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圣人该有的艰苦模样。这样的男人能树起威严，全靠言虎在背后东奔西跑。现在想来还教人有些怀念。

「只是偶然听说了这里。我想知道师父究竟悟到了什么，就把手握上去了。」

「这样。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应该也说过不止一遍两遍了，这种事，还是留给想做的人去做就好。」

无德在沙漠中盘腿坐下。「哈——，一到太阳底下，就想睡觉了。」他说。声音与表情都满是活力，不像几近五十岁的人的样子。

「你还在做杀手吗？」

「您知道呀。」言叶低声念道。这份工作，她是想一辈子藏在心底不说出来的。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同她聊起这个话题。

「言叶不想做的事情，不做就好。无论找什么借口说服自己，最后都会后悔的。后悔在心上挂个几十年，对身体也没有好处。我就总是后悔，说出来就权当经验之谈了。海蓝的那件事也是，一直没能放下。」

无德扭扭头，关节咯吱作响。好像正坐在自己房间里，与言叶随意闲谈。

「信息染色的证据都在言虎那里保管着，明天我会向他说明情况，然后去自首。不过要他松口恐怕不会太简单，毕竟自己的罪状也会被牵扯出来。」

「这样。这也是一种选择。勇最近怎样？」

「她变成森林了。」

说出这句话，言叶感觉自己到这里的目的便完成了大部分。

「她甩了我。要是勇当真为我着想的话，就算无德师父消失，也不会那样慌慌张张就说什么要变成森林吧……」

原本想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可话真说出口时，才察觉自己是多么可怜，悲伤就不受抑制地涌了上来

「所以我并不觉得悲伤，只是有些不甘心。对她来说，成为森林比我更重要……无论勇最后获得了什么，我也没法真心祝贺她吧。无德师父也是。如果能一直留在我们身边就好了……。结果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神明，只是让我有勇气活下去的你们两人而已……」

言叶的眼泪滴落在沙漠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泪水，不消片刻就会干涸在沙漠之中。要是这泪水能永远留存下去，该多好呀——她想。自己能够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也只有这些眼泪了。

在无德的教育下，患有信息过统合症的勇成长为了出色的人。憧憬勇的自己则追随着她的背影。这些都多亏了无德。而他的死去，又教迄今筑起的一切在眨眼间崩塌。果然，自己是不会原谅无德的。无论怎样尊敬，也绝不会原谅他。

「全都是我的错。勇，是用了海蓝吧。」

无德低下头去，叹息说。他的信徒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会一如既往地怀抱敬意，还是心生轻蔑？

「说到底，那种药就不该诞生世上。我从前以为开悟该是属于所有人的福音。无论自然、动物，或者那些生来就无法沟通思念的人，与世间万物共有心灵才是当行的道。我以为这才是人类的幸福——至少学习思念心理学的时候，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开悟只是人生的目的之一，无非沧海般浩瀚的无数目标中的一个。和赚钱，住一间好屋子没有分别。虽然终于出于害怕停止了量产，还是在过激信徒里风传，让用药的许多人死在了须磨的那片海里。我确实见到了神明，却没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儿。成了抛弃家人的释迦穆尼。」

「神？」

无意间捕捉到这个词，言叶下意识抬头仰望天空。沙漠上空正漂浮着谁的身影。要么是那身姿包裹在一片光辉之中，教人看不清面庞。要么那根本就是一团人形的光。

「那就是神。我舍却欲望，苦苦修行的结果。」

无德若无其事说。言叶却看不出神明与无德有半点亲近的意思，他只是高悬在空中，俯视着无德。

「难得见一面，有什么想问的，就说说看吧。」

无德手指着神说。

「神明，若非试炼人类，称作HRV的疾病，又是为何在地上播撒呢？」

「神明，所谓思念，所谓心灵，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一种性质，独生物所有吗？」

言叶不假思索问道。她并不畏惧神明，会这样问全凭对无德的信任。神明默不作声，无德却好像听见了答复，轻轻抚摸言叶的脑袋。

答案化作影像，直接映入言叶的大脑中。要用语言描述实在困难，勉强解释的话，大概能概括作这样一句话：「我施人类以考验，考验尔等是否能站上更高层次的舞台」。他的回答却不能教言叶感到信服。而且她在那影像里听见的，与其说是神之声，不如说完完全全就是无德的声音。

「倒也不必对天上的东西表现得太崇敬了。所谓神明，无非一个终点而已。」

「我明白。——话说回来，刚刚本部发来了紧急状况通告，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儿吧。搞不好出了点关乎教团存亡的大问题。」

「没关系。教团是言虎组织的。我追求的至始至终只是开悟而已。」

言叶意识到，自己能为无欲会做的似乎已经所剩无几。

「那么，差不多该到道别的时候了。知道师父开悟，我就心满意足了。之后也会日益精进，争取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抵达这里。」

「我倒不推荐你那么做。」无德自嘲地笑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里是神明的世界。你眼前的或许只是五十岚无德的内心，是我的臆想而已。那东西也不见得就是神明，可能只是一个幽灵飘在天上罢了。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师父，那未免太过悲哀了。」

言叶注视着无德，眼里流露出悲悯。为一朝闻道而苦苦修行的男人，他的结局只是困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实在教人目不忍视。无德却摇摇头。

「如果此处果真是神的世界，是古今圣贤抵达的最终境界，怎么会不见前人的身影呢。摩西在哪里？查拉图斯特拉又在何处？老子呢？释迦呢？看不见耶稣，也找不到穆罕默德。这里唯有我一人而已。说到这，你该明白了吧。」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断言道。

「此处不过是名叫五十岚无德的男人的内心罢了。这里或许有神明，但所谓神明也无非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心理结构。否则决不能解释为什么唯有人类之间才能互通思念，与猫狗却不行。」

「但我确实收到过森林的思念呀！」

言叶反驳说，唯有这点她不愿让步。她确确实实听到了勇的声音。与非人之物互通思念是可行的。

「或许你只是沉浸在幻想里，误以为自己在与勇交流。」

「就算确实少有，也决不能否认奇迹发生的可能性吧！今天刚好是七月七日，是人类与神明相会的日子……」

「传说哪能做论据……抱歉，我没想要责备你。」

五十岚无德站起身，仰望天上的神明。

「小池言叶的人生到底只属于小池言叶。你只要沿你坚信的道路走下去就好。就像五十岚无德最终抵达了这里，你就依你的方式去探求神明吧。」

「我会谨记。」言叶再望向眼前那个可怜的中年男人。逝去的前贤，也是抱着这样的理想以身殉道的吧。传下的教义为后人篡改，篡改后的教义又集聚信徒立成教团。若是知道自己死后，历史竟在如此空虚的循环中往前推进，先达们又会作何感想呢。想到这里，言叶便感到一阵酸楚。「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挚友好像也在刚才死了。啊，言叶。言虎刚刚死掉了哦。」

无德说，他不看言叶的表情，只是摸摸她的脑袋。

「这么一来，就再没有人能证明你犯下的罪了。信息省的人会在言虎死掉的第一时间消灭证据吧。警察省权力不及他们，恐怕是无力发掘这背后的隐情了。我与言虎会背负你的罪孽，你则去度过今后崭新的人生。」

言虎那样的父亲死不足惜。言叶想，却不明白自己的眼泪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满溢而出。

「结果无论信息染色还是海蓝，都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若不是背负了作为科学家的妄念，我们或许本该更加幸福。」

「也到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对父亲死去的消息，言叶心想之后再确认真假，便什么也没多说。说到底，或许这里根本就不是无德思念的内侧，而是自己的心中。刚才的所见所闻，只是源于自己对父亲的仇恨也不一定。

无德慢慢走到言叶身边。

「再见了。路上小心。我这就推你出去。」

他用力将言叶推离自己。

——回过神来时，言叶便发现自己倒在床边，又回到了废屋之中。一旁的兔谭与虎谭满脸担忧看着这边。

「不动火轮……怎么……了？」

「还、还没醒。火轮昏过去已经十五分钟了……」

兔谭哭肿了眼睛，不停望着小夜和火轮。

言叶一时冲动，在便携终端上打出一段文字，亮给兔谭。

<想不想看看大月小夜的世界？>

「等下！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没有觉悟的人就老实待在这里。她无视掉虎谭的声音，又让兔谭看看下一段话。

<你要去的话，也算我一个。>

「要去！」

兔谭箭步上去，握住火轮的手。随后就失去意识，倒在了火轮身上。

言叶则稍微笑笑，伸手牵住兔谭。

33

火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眼前是一座异国他乡的城市，却从不知何处流露出亚洲地区独有的气氛。四周的建筑物非红即绿、色调刺眼，似乎不是简单一句「地方特色」就能解释的。

一座巨大的神殿坐镇在都市中央，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终点一定就是那里了。

『不动明王，不动火轮这就过去！』

抱着要与魔王对决的勇者般的心情，她大踏步地走进神殿。

神殿中的景象甚至比室外还要怪异，一眼望见的尽是似人非人之物。或是背生六臂，或是前后左右各有四张面孔，或像鬼怪、或像巨象，无不踩着韵律，步调一致地起舞。

「这些都是神明呀。」

火轮长在佛寺，一眼便认出眼前的众神。无数神明塞满了这座神殿。

神殿中央高出一段的祭坛上，一个女人身穿白袍，正坐在那里。

「大月小姐，是大月小姐吧？」

火轮呼唤说。披着袍子的女人却微微摇头。

「大月小夜已经不存在，取而代之是这曼荼罗中歌舞不断的金刚、胎藏二界的众神。他们占去了我心中近九成的空间。你抬头看看——」

仿佛一面倒映出下方景象的镜子，天花板上也有无数神明，不受重力影响般倒挂着舞蹈。天与地的区别在这里显得无比模糊。

「万事万物间割裂的阴阳在此合为一体。由此，我终于成为了完整的自己。」

她所说的「完整的自己」让火轮格外介意。

「如果要在世界范围创造幸福，必须先一步让个人变得强大。成果就是你眼前的这一幕。社会建立在分立的个体之上，故而试图改革整体社会毫无意义。能做的只有不断地自我改革，自我完成。反过来说，如果不能改变每一个人，要改变社会也只是纸上空谈。过去所有改革尝试最终都迎来了腐败解体，原因就是如此。这才是我选择的革命形式。」

「那心守党，你就抛手不管了?」

「不错。身负不动明王力量之人，你也一起舞蹈吧。」

恍惚之间，不动明王的法器在手中浮现。右手执利剑，左手持罥索。啊啊，在她眼里，自己与这周围的诸神没有分别吗。

「与神同舞，然后与神合一。你如今只吸纳了一个神格，但只要不断重复，就能成为更加完整的自己。新高野派的理念不也是这样的吗。」

原来如此，这里与所谓极乐净土已经无比贴合了。若她要长驻在此，也能获得某种幸福吧。

只是——

「小夜，这就是我的答案。」

手中的剑变成扳手的形状，她握紧扳手砸向大月小夜。小夜侧身躲开，满脸不可置信。

「你要干什么，火轮！」

「果然，你没有忘记我的名字呀。」

大月的表情霎时暗沉下去。

大概下意识脱口而出了，现在正后悔着吧。但终于找到交涉的切入点，对火轮却是件好事。

「你现在的做法，和你父亲过去的做法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这次就轮到我把你敲醒了。」

「胡说八道。那个被幻想包围的男人，怎么能与为神明簇拥的我相提并论。」

「话都说出来了，还没意识到吗。你所谓的神明也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你根本没有与神明互通思念，只是封闭了自己内心，一个人藏在里面而已！」

火轮厉声说。想到这样愚蠢的人竟然成为了自己与兔谭相识的纽带，便教她一阵不自在。不过，正因如此，她也认为自己责任拯救眼前的女人。如果放任大月小夜继续沉睡下去，伤心的就是兔谭了。

「幻想？开什么玩笑……这里只有真真正正的神只！」

「心里容纳的神明再多，也不会让你坚强半分。顶多起到一点安慰作用而已。」

大月小夜的表情渐渐扭曲起来。她是在不懂装懂，还是当真没有注意到真相呢。

「回到原来的世界吧，妈妈！或许你以为自己已经为心守党画上句号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有好多好多人，从你的身影里找到过勇气。既然鼓动别人往前走了，就该负起责任来。从前推动的事物，今后也不会停止。绝不是可以随手抛弃的。」

火轮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就像你推动大月火轮那样。你推动我，又抛弃我。」

大月小夜沉默不语，滞立在原地。周围的诸神对此漠不关心，仍然不断歌舞。神明本就如此，他们不对人类示以兴趣，就像人们不会关心蝼蚁飞蝇。

『不过我算个特例。』

凭依在火轮身上的不动明王说。

『意图驱使神明，必先真挚奉迎。神道不厌其烦地强调禊事的重要性就是这个道理。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呼唤神明，就算成功了也只会引火上身。这个女人就是如此。』

「不、不动明王不也承认了我吗！」

『我不否认有过这回事。然而在你变得愈发保守后，我就收回力量了。现在的你已经被神明吞噬。——话说完了，行者有何打算？』

不动明王问道。好像不管火轮怎么回答，他都会全力支持。

「大月小夜，我要带你离开这里，结束这一切。首先要叫停这场舞会！」

必须堂堂正正直面自己的过往。这是与过去的战斗，是成长为完整的不动火轮的过渡礼仪。

如果在此刻退缩了，她就会成为下一个大月小夜。

火轮向在近旁舞蹈的神明挥去扳手。

眨眼之间扳手又变作利剑，把那神明斩成两半。

「住手！你想做什么！」

『不错，下一个。和这帮赝品划清界限！』

不动明王喊道。火轮在他的呼喊声中挥舞剑锋，把迷惑人心的神明尽数斩落。

「哼。难道以为单凭你一人就能杀光这里所有的神明吗！」

神明又挑衅般地在火轮周围聚起来，围得水泄不通。杀掉一个，紧接着又顶上新的一个，包围愈发紧缩了。

「不、不好……怎么杀也杀不干净——」

火轮的表情里显出一点焦灼，不动明王也只干干地感叹一句『数量太多了……』。

「你也被吸纳进去，成为这众神中的一柱吧！」

大月小夜的生意越是得意，火轮就越是烦躁。但确实一时想不出突破眼前困境的办法。数不胜数的神明围成包围网，进退两难。情况僵持不下，她却感觉自己的思考变得迟滞，好像被限制了思考能力。搞不好要被反将一军了——

正在圆越收越紧，就连挥剑也变得万分艰难的时候。

一道耀眼的光线投射过来，被光芒捕获的后排神明全部湮灭了。

「怎、怎么回事？」

伴着撕裂神体的声音，闪烁的光线不断摇动。终于刺穿火轮面前的神明，在包围上破开了一个缺口。

「火轮，我来救你啦！」

兔谭从圆阵的破口里冒出来，手上捏着捆成一束的雷光似的什么武器。『那是金刚杵的本来样貌。』不动明王解释说，『行者的朋友，想来是已经掌握操纵雷光的方法了。』

「兔谭！」

火轮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火轮，我终于有勇气走到你身边了！」

火轮从众神的缝隙穿过，直直走到兔谭身旁。「谢谢！」兔谭飞扑过来，火轮也紧紧抱住她，脑海里又响起不动明王死板的说教。

『击碎小夜的世界的力量都藏在这个拥抱里了。她把自己孤独地封闭起来，能打开她封闭的世界就只有——』

「有人愿意和我相互拥抱。但你却是孤零零一个人！只要不愿从孤独里走出来，你就永远无法得到拯救。」

大月小夜愤恨地盯着火轮，火轮却一点没有畏缩。想来是被自己说中了，她反应才会这么大。大月小夜害怕的正是孤独。无论她进行自我革命接纳了多少神明，都仍然依恋人类的温暖。所以别再逞强，回到这边的世界来吧。过了三十岁再重新出发，拼命去苦恼，然后拼命去挣扎。否则怎么称得上是人生呢。

「哼。交到一个朋友就得意忘形……」

「要我帮忙吗？」

言叶紧接着走上来，手里握着小刀。

「不是自夸，我对扎东西还是颇有心得的。」

她握紧小刀向一侧的神明刺去。每一挥刀就扬起一声神明的悲叫。

「小池同学，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和这里完全不同。除了沙子就只剩无德师父。虽然看不见脸，不过天上还飞着个神明。」

「这边倒是热闹得很。」

「离开悟还有段距离吧。这些神也不像值得信任的样子。」

「照我听来的说法，神明之间也有区别。除了圆满的神明，还有不少不上不下的神。」

「那眼前的这些家伙就全是后者了。」

与火轮对话时，言叶还在不断消灭神明。不待杀光就听见一阵响动，整座神殿开始分崩离析。大月小夜已经不做抵抗，只是呆然注视着面前的光景。

「大月女士快过来！神殿要塌了，站在那儿很危险的！」

兔谭大叫道。万分焦急，仿佛是哪位长年的朋友在教她挂心。大月小夜对兔谭而言，是真真正正神明般的存在。正因为理解这点，为了兔谭，火轮才必须打醒这个没出息的家伙。

「你给我看好了，这些家伙才不是什么神。」言叶挥舞刀锋，又手指着一个神明的脸。

「有一个算一个，长的全是大月小夜的脸。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是堆积起来的大月小夜。」

「吹什么自己悟了，只是个家里蹲嘛！到底还想逃避多久！大家帮我一把。像你这样的父母，我要修正你！」

火轮切开众神。诓骗人类的神明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哈哈，一口气斩杀如此之多的神明，实在教人心情舒畅。』

『这些不是神，只是假冒顶替的赝品吧？』

『倒不至于。就算这样，他们姑且也可归在神明名下，虽然只能起到一点慰借人心的作用。换句话说，就算是大月小夜的守护神吧。』

原来如此。他们并非大月小夜从外界安装(install)的神明，而是她出于自己方便制造出来的东西。火轮这才理解为何他们不知疼痛也不晓恐惧，更不会有只言片语的抱怨。大月小夜就被这些了无生趣的神明围捧着，借此慰借自己的内心。

『不如说真是辛苦他们，还得费心应付这个麻烦的女人了。』

『那我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不动火轮，你已经担得上不动明王之名，不必再有我的帮助了。』

『唉，这就要走了吗，不动尊菩萨？』

火轮感觉有什么东西渐渐从自己身体中离脱出去。

『不走倒也没关系，不过毕竟没有不动明王附身不动明王的道理。你就尽管向前，破除邪恶吧，不动明王。』

于是，她再读取不到不动明王的思念了。

火轮重新架起剑锋。

「我只是，只是不想和人说话！何况交流思念比说话还恐怖！每次演讲都怕得要死，心脏都要裂开了！他们还偏偏赞成我的想法，不是更让我觉得害怕了吗！所以我才想赶快一个人躲起来！」

大月小夜抱住头，痛苦地大喊道。火轮并不感到落差，自己要是走错一步，也会变成她那样吧。没有走错方向，无非是生养自己的环境与小夜有些许的不同。如果没有兔谭在身边，自己还会是今天这个自己吗。如果没有后来的父母，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所以，就像她之前做的那个不可思议的梦，不动火轮必须拯救大月小夜。

「别管我！对我来说这样就是最好了，不要擅自走进来！」

大月拒绝地扭过脸去，逃向神殿后方。

事到如今还想着逃跑！火轮忍住啧舌的冲动。

「啊啊，好麻烦！兔谭，小池同学，帮我抓住那个笨蛋！」

三人穿过崩解的神殿，火轮跑在最前面。回廊无比漫长，仿佛没有尽头，怎么走也看不见终点。从旁经过，支撑回廊的柱子也随之倒下。

「长度太不正常了，又不是万里长城。」

「这里是大月小夜的内心，只要她还想逃，走廊就会一直延长。」

「啊啊，真是受够了！大月语录里还说不前进毋宁死，到头来自己居然这么干！」

大月小夜逃得太快，三人全力奔跑也不见距离有分毫缩短。不过火轮尚且心有余力。像这样对人穷追不舍，大概和说人坏话、传去教人反感的思念没什么区别。大月小夜也正为事情急转直下而苦恼吧。

毫无怨言将厌恶的事物原原本本接受与放弃毫无不同，和败北没有区别，绝不是什么好事。不过面对厌恶的事物，选择逃避却是下下策。就像不久之前的火轮一样。

大月小绝不是没有奋起反抗的能力。否则她不可能博得众人认可，成为心守党的领袖。

如果果真对这般单纯、连初中女生都能想明白的事物唯恐避之不及，才能说明她的无药可救。

不停跑了好几分钟，长廊的尽头终于近在眼前。即便如此，大月小夜还在不断逃避，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上孤身躲逃。难道她真的笨到连这点事情都想不通吗。火轮看一眼兔谭的表情，里面没有半点失望，教她松了一口气。既然她还没有转身的意思，火轮也就拿她没有办法。大月小夜缺少的是面对现实的勇气。

继续逃避下去，对她而言与自杀无异。

不知是不是大月小夜失去理性的象征，四周的景色逐渐被沙漠取代。直到最后也没能止步回头，逃避从手段变成了目的，这就是她的结局吗。火轮看见沙漠深处有个面生的男人朝这边招手，她虽然困惑不解，姑且也应着挥了挥手。「是无德师父。」身后的言叶说。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人们意识的底层里藏着什么联系吗。」

火轮听见言叶的自问自答，思索了一下。科学上将思念视为一种粒子，说不定粒子在环境作用下向外扩散，就能与他人的思念相互融合了——虽然这解释有些勉强。

闯过沙漠，风景又染上森林的绿色。地面隆起的树根让奔跑变得万分困难。面前的景色已经称得上是某种地狱了。与之前的神殿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神明，也没有任何的理论武装，只是一片原始的景象。

「你自己说的没有比败角更可笑的丑角，怎么现在又跑得比谁都快了！」

「你说是败角，那就是吧！反正我已经失败了！国家没有意志，支配世界的世界计算机也不存在。就算往身体里塞满人格，人类也不会变得幸福！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漆黑的粒子逐渐包围了大月小夜，直到一个纯黑的球体将她彻底吞没。

那就是大月小夜内心的真相吗。就像她名字里的「夜」字，她或许生来就在阴影之中，从未踏出一步。

火轮凭直觉察觉到大月小夜心中欠缺之神的本质。夜晚、黑暗、阴影，无不具有与光明相对而生的性质。从至高的光明之中诞生又脱落下来的，就是眼前残缺的神明。

既然如此，圆满之神的本质，便是太阳、火焰与光明了。

火轮感觉自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了这点，跋涉了好长距离，才终于在这里对上了答案。

不动明王刚才在脑海里承认了自己。他说，不动火轮就是不动明王。

升起的火焰包裹住火轮，身后的兔谭发出一声惊叫。不过在这声音传入火轮耳中之前，她就已经先一步听见了兔谭的心声。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有一条白色的光线连结在二人之间，以心传心。

心即是光。——也就是神明的一部分。

引导火轮追寻至此的那道柠檬色的线条，是兔谭的思念，自然也是一道光路。

神明的碎片化成光线融入世间万物，思念就在这道光路中相互流通。人们称之为心。既然万物有心，与猫狗、山海交流思念就是完全可能的。

——只要意识到自己身体内侧的光，就不会再有隔阂。

依佛典的说法，大日如来即是五方佛之光明遍照，其忿怒身就是背负猛火的不动明王。

不动火轮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

她背后的大火焰，能够烧尽一切烦恼。她与其他欠缺之神有所不同。正如小夜诞下了她，黑暗之中也诞生了光。既然光明能够造就黑暗，黑暗自然也能诞生光明。

黑暗奔逃而去，而太阳紧追在后面。两人奔跑的轨迹仿佛神话的最初一页。

距离慢慢近了，黑暗却仍然逃个不停。

忽然，那团黑暗——大月小夜停下了脚步。

眼前站着一个少女。

那是谁？火轮从没见过那张脸。兔谭与言叶也是一脸茫然。只知道她似乎与大月关系匪浅，就紧紧注视着那边。

「你再逃下去可就没命了。心灵渐渐离脱肉体，要是走的方向对了说不定还能取得解脱，不过朝这边去的话，等着的就只有死亡而已。」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这是你的内心，只要你忘不掉我，我就永远在这里。你迄今的人生不是都在拼命从我身边逃开吗。适可而止吧，能不能考虑下被当成反派的我的心情啊。真会给樋上小夜添麻烦……」

火轮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樋上小夜是那个游戏角色？就是大月小夜杀掉她父亲的契机？」

「没错。樋上小夜就是那个古早游戏的女主角的名字，也是圆满之神的名字。」

樋上小夜低声答道，她周身突然发出教人无法直视的强烈光芒，静静靠向了大月小夜。

「你本该否定我，从我身上跨过去。但你真正做的，不过是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而已。我不会否定你作为个体的独立，但现在是时候接受现实了。」

大月小夜一动不动。火轮与追上来的兔谭和言叶也按耐住性子。「无德师父世界里的神好像就是她。」言叶小声说。

「我记得书里写过，你的姓氏，应该念作樋上(ひがみ)吧。」火轮睁大了眼，低声念道。

「ひがみ，日(ひ)之神(かみ)。原初之神原来就是太阳神呀。」

「太阳无非化身之一，本性只是纯粹的光。日光和火焰之类都适用于这个范畴，没什么区别。言归正传，大月小夜，你必须接受我的存在。不过就这么结尾就太无趣了——」

樋上小夜面向火轮。

「迄今为止给你添麻烦了。」

她走入了火轮的身体中。

脑袋突然一阵恍惚，火轮渐渐无法区分眼前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但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却再清楚不过了。

「妈妈，我在这里。」

火轮说。这是孩子向母亲说的话。

大月小夜还在困惑之中。兔谭轻轻握住她的手。

「过去吧。相信火轮。」

不动火轮张开手，迎接怯生生走近的大月小夜。

「再逃下去也只是从零走向负数。对不起，火轮。我会从零开始的。」

「嗯。无论多少次，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不动火轮温柔地抱住大月小夜。

34

火轮醒来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脑袋昏昏沉沉地注视着一起醒来的兔谭被虎谭抱住，又环视一周房间。与昏迷之前没什么变化。白袍人还像人偶似的站立在一旁。旁边的言叶也一样看看周围。

唯一不同的是，大月小夜睁开了眼睛。

「抱歉，火轮。」

「有时间道歉，不如认真想想之后该怎么办。」

「说的不错。我出去在宅子前面走走吧，就当是复健。」

大月小夜苦笑着说，摇摇晃晃地起身。

「要我扶你一把吗？」

「没事。我一个人能走下去。」

她倚着墙壁，慢慢走出了房间。火轮只在身后目送她，希望现在的每一步都能教她变得越发坚强。

身边的言叶正不停用携带终端和不知谁在交流。火轮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唯一听清楚的一句，是她在五十岚无德耳边小声说的：「我、我…会继承……无欲会」。

然后，从虎谭怀抱里挣脱出来的兔谭，终于走到了火轮面前。

「从今往后都要给你添麻烦了。」

她向火轮轻轻伸出右手。

「我才是，要麻烦你啦。」

火轮也伸出手去。要做的事是明明白白的。她们握手交换誓言，未来也要陪伴在身边战斗。

手心相接的瞬间，火轮接收到了迄今从未感到过的思念。

「什么？」

她不自觉地叫出声来。好像电流穿过身体一般颤了一颤。兔谭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一时怔在了原地。

火轮看见一幅大约是远古时代的日本的画面，一个少女正向不动明王的石像不断倾诉。那女孩与兔谭有几分相似。这么说，难道自己是那个不动明王，是那尊石像？

『我记得，这是岩船那边吧……过几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兔谭似乎没花多久就看出了具体的地点。

『好，一起去……』

两人的注意力又被其他东西吸引去了，白袍人陆续从面前走出房间。

「他们说，圆满之神的使者将途经此地。」虎谭转述道，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白袍人走出宅邸，立定在屋前。这里地势高出周围一截，正能看清夕阳。大月小夜坐在晚照之中。

「全聚一起了，是要看烟花吗？」

虎谭呆然说。然后看热闹的人又多了一个。正门走进一个男人，是吉野。简直像从悬崖上摔下去了似的，衣服上下到处是破洞。

「吉野，这回又是什么事？」虎谭问，脸上是藏不住的困惑。

「国家又教我来传话了。真是，一点不懂善待伤者。」

吉野脸上大大小小几处伤口。

「祝贺你们。」

他笑了笑，说。

「哼，它还有这种好心？」

「这次实在是被招呼够了。你们在这做什么？总不能是看烟花吧，天这么亮。」

白袍人郑重其事地抬头仰望天空。

「他来了。」

七夕傍晚十分，巨龙自群峰间腾空而起。

第一卷 Epilogue

七月八日，火轮与兔谭前去探望思念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岩船不动明王。在垂水东边的盐屋站下车，又徒步了一段距离。在低矮屋檐围起的一片地方，高高低低立着几尊石像。

『比想象中要小呢。』

『嗯，像是为数不多保留下来的。』

她们松开下车后便一直牵着的手，向不动明王合掌示意。然后阖上眼睑。

从这尊小小的石像里，看不出半点不动明王降伏邪魔的力量，也见不到左右人们命运的能力。

「开始那天，我总感觉有什么在催促自己，就不自觉向兔谭发去思念了。或许推动我的，就是那时候心里的不动明王。」

火轮平淡的声音传入兔谭耳中。

「要我说，恋爱的开始总是有谁在背后作用吧。前世因缘倒也算其中比较浪漫的了。」

祈祷过后，兔谭深吸一口气，牵起火轮的手。

『不过有一处我想纠正一下。』

『说吧，刚好我也有一句得补充呢。』

『『前世怎样，和现在的我根本没有关系！』』

思念重叠在一起，两人哧哧地笑笑。

自己与兔谭只存在于现在，过去怎样，未来会如何，都没有关系。不必借别的东西作纽带。命运与历史那样陈腐的东西，只会稀释掉两人的联系罢了。

『我们回去吧。』

『嗯，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手牵着手走下坡道。今天也是火烧似的夏日，不过想到自己是背负猛火的不动明王的化身，便不以为暑热难耐了。

回去途中，看见一户人家庭院里，正点燃七夕节的短笺。

「这么做不会遭报应吗？」

兔谭随口问道。

「过去，道教似乎会烧掉七夕时候写的笺纸。算是一种复古的作法。」

看家的大叔像乘凉的猫似的坐在树荫下，被问到，就爽快地解释说。

「啊啊，七夕燃起来了。」

火轮着迷地注视那道摇摆的火光。火焰上的空气不断波动。摇曳、晃动、翻腾。仿佛那里是与此处独立运转的另一个世界。她看见火焰的尽头有谁在招手。大约是错觉，她有一瞬以为那就是神明。

——忽地有人牵起她的手。

『别看啦，差不多该走了。』

兔谭连拉带扯。

『嗯，回去吧。』

距离车站，还有好一段距离。日光下，两人缓缓走下坡道。无论阳光如何强盛，她们的步幅也相互平齐。

【参考文献】

《荣格与宗教》秋山聪子/『ユングとオカルト』秋山さと子（讲谈社现代新书）

《佛教图典 增补版》佐和隆研/『仏像図典?増补版』佐和隆研（吉川弘文馆）

《图说 日本咒术大全》丰岛泰国/『図说?日本呪术全书』豊岛泰国（原书房）

《性的唯幻沦序说》岸田秀/『性的唯幻论序说』岸田秀（文春新书）

《龙栖日本》黑田日出男/『龙の栖む日本』黑田日出男（岩波新书）

《日本中世社会的形成与王权》上岛享/『龙の栖む日本』黑田日出男（岩波新书）

第一卷 后记

北有群山，南有阔海。在阪神地区久住之后，每说起街市，自然就想起被山脉和海洋合围的都市。在我而言，街市总是和山脉与海洋绑定一块的。山与我生活的关系更密切，从前参加的社团有体能训练，组织过一口气冲上三百米的高取山的活动。应付高考的时候，被「反正都是考公式，全背下来不用动脑也能过」的填鸭教育招呼了好久，心情低落就去登山发泄压力。隔三岔五去须磨浦公园站。虽然旁边就有缆车，靠自己爬上去还能省下一笔钱，实在是适合高中生的放松方式。

进入大学之后，我才认识到这些山脉同时也是人们信仰的对象，与日本人的宗教观密不可分。看一眼地图就知道，山间地名不少都是佛教用语（从前有过神佛习合，所以概括成宗教用语应该也没问题）衍生出来的。只需要展开京都北山的地图，就能见到稻荷谷川、地藏山、龙王岳、金毗罗山、地狱谷、栗夜叉谷、菩提川、毗沙门谷、药师峠、八幡谷之类的名字。大学有闲时，曾经在附近的矮丘上四处转过，感觉多少加深了自己的敬畏之心。

拿这些过去经历铺底，想用神明作主题，写出来的就是这本小说。虽然下笔的时候尽量往科幻方向靠了，但毕竟是文学部出身的人，究竟做没做到，自己也以为微妙。

接下来是后记应有的致谢。担当编辑的I老师，感谢您和我一起赶稿。今年与我讲电话时间最长的毫无疑问就是I老师。吉田ヨシツギ老师，感谢您为这个奇怪的故事绘制了漂亮的封面。有时候感觉我写的内容配不上封面，大概是多心了。还要感谢对这本书做出了贡献的其他人士。我最近也常常在神社佛寺打转，参拜时候总要许愿各位身体健康未来昌明。

最后希望本书能为读者带来一段独特的阅读体验。

二〇一〇年九月